《破碎时》艾斯托蕾拉

12、12 天空在不知

　　天空在不知不觉间亮了。起初只是一条分隔了地面与天空的白色细线，随后那细线迅速向上下扩张，颜色也变成了鲜艳的橘红色。
　　专注于手中动作的我没有目睹日出的瞬间，直到朦胧的自然光打在手中的作品上，在岩石缝隙间投下灰色的阴影，我才意识到手电筒已经可以关掉了。
　　我站起身来，双手抓住作品的边缘举过头顶，轻微抖动两下，眯起眼睛，在微亮的晨曦下打量着每一个细节。
　　那是一张渔网。很蹩脚的作品，粗糙到不能再粗糙了。我并不檀长做手工活，或许让由伊来做会做的更漂亮吧。
　　天边的微光从网格间的缝隙中落下，投入我的眼中。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那光线也十分柔和，并不显得刺眼。
　　我拆掉了卡车原主人放在主副驾驶座上的两块毛线编织座垫，用昨天从林间拾来的干枯树枝作骨架，把毛线缠绕在上面，徒手织出了这张不成形的网。
　　(“食人魔先生，刚刚我在水里看到鱼了哦，这么小……”)
　　想起要做这么一样东西是因为偶然间想起了由伊睡前在帐篷里对我说的话。我回忆着那时她对我比的手势，将网洞编织成合适的大小。
　　“能抓到吗……”我垂下双手，看着手中的渔网呢喃道。
　　我走到小溪边，探头往水深处张望，那里果真有鱼在游动。鱼的个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小，大多数都只有人食指的两个指节那么长。
　　我把网架在溪涧浅处，将一点压缩饼干碎末撒在水面上。碎末的油脂溶解在水里，散发出只有鱼才能闻到的香味。这里的鱼从来没有过被人捕捞的经历，十分愚蠢，争先恐后地冲过来，没头没脑地撞在我架设好的渔网上。然而不知是毛线缠的太松还是网格织得太大，鱼们只是扭动了几下便轻松地摆脱了渔网，若无其事地啄食起饼干碎末。渔网上一条鱼都没有留下。
　　我无奈，把网收起来，起身去卡车货栏中取下几个罐头，有一个是午餐肉，有一个是洋梨，还有一个标签看不清，好像是土豆泥什么的。我捧着那些罐头，往由伊睡觉的帐篷里走去。
　　由伊还没有睡醒。她面朝下趴在地上，食指不自觉地移动，好像在地面上画什么图案。随意散在地面上的发丝间露出奶白色的脖颈。
　　我俯下身去看她的脸，少女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我轻轻地拉开拉环，将罐头放在她脑袋边上。
　　然而由伊还是被这轻微的动静吵醒了，两瓣眼皮缓缓张开，正对着眼前打开的罐头。
　　“饲料？”
　　她坐起身，盯着那罐头看了好一会，像是在看什么没见过的物件，然后突然抬起头来，对着我问询般地说道。她的嘴角露出笑容，那笑容却和昨天晚上她从噩梦中醒来时一样充斥着无力感。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
　　“早饭。”我平静地回答。
　　少女惊诧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随后她迅速低下头去，目光紧紧盯着那罐头，好像是害怕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稍后，她再次抬起头，笑容中的无力感已经消失了。她黑色的眼睛像是两颗晶莹的黑色葡萄，湿润得仿佛随时可能滴下水来。
　　“谢谢。”少女小声道。说完，她又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去吃起了罐头。依旧是那种我熟悉的吃法，像是猫咪舔奶一样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只是食物从发霉的碎末换成了午餐肉。
　　我站在一旁看着少女吃东西，明确地感到有什么已经变得不一样了。说那变化发生在我身上也好，发生在她身上也好，发生在这个世界朦胧的边界或是周围的空气上也好，总之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一直以来蒙在我和周遭之间的一层薄雾般朦胧不清的东西揭开了一角，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支撑着我对整个世界认识的根基开始微微动摇，但想象中随之而来的天崩地坠并没有出现，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平和地改变。
　　可我该怎么跟她说呢？看见你昨天晚上的样子以后突然不想杀你了？这种话有逻辑可言吗？她身上的谜团仍旧一个也没有解开。
　　结果，那天早上，由伊和我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到我为什么没有把她吃掉的事，也没有人提起昨天晚上她怪异的举动和表情。
　　长柄斧静静地支在帐篷的一角，一直没有人去挪动它。
　　我带她去小溪边上用渔网捕鱼，但我无论试了多少次鱼都会从网格间漏掉。由伊看着我抓耳挠腮的样子突然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让我感到十分尴尬。
　　“莱昂，你把那个借我一下。"她指着我手中的渔网说道。
　　我注意到她对我的称呼改变了，但是被直呼其名反而让我感到有些别扭。自从灾变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被人叫过这个名字。被她这么叫了一声，我感到浑身上下都冒出了那种寻不到根源的瘙痒。
　　我把渔网递给她，由伊伸手接过，就地盘腿坐下。她开始调整网洞的大小，时不时拆开一段线头，或者抽出一根树枝再插回去。她白皙细腻的手指在网格间翩翩起舞，构成网洞的毛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变幻形状，像是纪录片里的延时摄影镜头。我曾经在哪里看见一双类似的手，一样的白皙，一样的灵巧，好像是在一架钢琴上？
　　由伊很快就把所有的网格缩小成了同样的尺寸。原先我花了几个小时做的渔网，网洞大小不一，歪歪斜斜，而她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把这张网做得整齐划一，不能不让人惊叹。我从她的手中接过渔网，上上下下地打量。经过她的手的网似乎整体缩小了一个尺寸，原本粗糙的地方也变得细腻，摸起来好像由伊的皮肤。
　　“你还真是擅长做这种事呢。手很巧。”我感叹道。
　　被夸奖的少女并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挺起平薄的胸脯，十分自豪地说道："是吧？毕竟我可是在废墟里玩了两年的鞋带啊。”
　　"鞋……鞋带？"我不解地皱起眉头。
　　"啊，就是，你还记得那家超市吧，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两年半。在那里面呆着完全没有事情干，实在是太无聊了，因此我的几个主要娱乐活动之一就是把货架上的球鞋的鞋带反复拆了又系，系了又拆。所以现在我特别擅长对付这一类长条状的东西。”
　　我：“……”
　　她这是有多无聊
　　“不是，我想在超市里再无聊，也有很多更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干的吧。”
　　“是啊，一开始那半年还可以玩货架上的游戏机呢，《俄罗斯方块》和《马里奥兄弟》可比鞋带好玩多了。但是后来超市里的电池很快就被我用完了。最后我的活动只剩下自己和自己下军棋还有系鞋带了。虽然服装区的假人模特还有衣服也可以拿来当作换装娃娃玩，但那太幼稚了，不适合我。”
　　由伊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盘点道。
　　我：“……”
　　由伊的话一如既往地多，好像昨夜那个孱弱无力的女孩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人。然而，我不再感到她的声音令人厌烦。或许早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慢慢习惯了耳边时不时响起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少女声音。与人类交流是极度危险的，但眼前这个少女例外，反正她身上的例外已经不算少了。毕竟她和其他所有的幸存者都完全不一样嘛。我在心中默默地篡改神明大人的告诫。
　　“好啦，让我玩一会。”由伊一把将渔网从我的手中夺过。她学着我的样子在浅水处布好网，撒下饼干碎末。我多次的投喂已经使鱼群形成了条件反射，一看到有东西从水面上掉下来就毫无顾忌地冲过来准备大快朵颐，结果纷纷一头撞在网上。由伊眼疾手快地提起鱼网，那些手指大的细长小鱼便在地上扑腾起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成了一个个反光的小银点。
　　"莱昂！快来看，我抓到好多！”由伊兴奋得尖叫起来，脸上漾开的笑容天真的像个孩子。
　　“小声点！你叫那么大声是想把【兽】引过来是吧？”
　　"对，对不起……”由伊愣了一下，表情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但随机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生气地鼓起腮帮子，“不对，这里要是真的有【兽】你早就冲过来扇我耳光了！你耍我！”
　　我恶趣味地笑了起来。

　　那天中午我们吃的是由伊烧的汤。她取来清澈的溪水烧开，把小鱼去掉鳞，再把昨天采集的蘑菇中看上去最不像有毒的几棵还有那些勉强能算是野菜的植物中看上去最像食物的几株丢进去，又加入各种调味料，烧成了一锅汤。
　　我笑而不语。由伊明白了我的想法。
　　简而言之，我们在做实验，验证在失去外界物资补充的情况下，这里的资源能不能养活两个人。
　　由伊做饭的时候看上去信心十足，然而结果却令她大失所望。不知道哪种野菜一碰到热水便开始散发出一种土黄色的色素，整锅汤水都被弄得浑浊不堪，像是河床积满淤泥的河水被船只扰动了一样。
　　由伊舀起一点，啜饮一口，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怎么了？”
　　“不，这锅作废。我要重新做……”由伊说着就动手要把那锅汤倒掉。
　　我制止了她。"不可以倒掉。在废土世界中不容许浪费。”
　　“有什么关系，网里还有好多鱼呢！”
　　“食物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浪费掉了就是奢侈，是罪。会遭到神的惩罚。”
　　“啊？怎么又说起什么神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由伊焦急地看着我。
　　我正想把那些法则告诉她，但刚张开嘴，到了喉咙里的话便硬生生地又
　　被我咽了回去。不，神明大人的事情，还是不要和这些低级物种提起吧。
　　“没什么。总之你记住就是了。”
　　我舀起一口汤送到嘴边，明白了由伊为什么会想要把它倒掉。那种不知名植物的士黄色汁液具有一种浓烈的苦涩味，舌头的任何部分只要沾到就会麻掉。这种怪味混在由伊冒死捡回来的调味料的味道里面，使得整锅汤显得不伦不类，喝起来像是中药。但我依旧很轻松地一口口喝下去，面不改色，由伊在一旁看得目蹬口呆。
　　”你你你……你是怎么喝下去这东西的啊……”
　　"都跟你说过了，食物的价值在于营养成分，不在于味道。”
　　对我来说，酸甜苦辣都不过是女孩子的化妆品一样无意义的存在。不论"好吃”还是“难吃”，食物都应该一视同仁。我得意地想，正是因为那些有【心】的人对食物挑三拣四，他们才不适合在废土世界中生存。我可以吃他们吃不下去的东西，利用他们无法利用的资源，生存的概率就会高出很多。
　　“……莱昂的饮食观还是这么扭曲。"由伊好像生气了，把脑袋扭向一边，两颗门牙用力地咬在下嘴唇上，桃红色的嘴唇泛起了白。
　　我装作没有看见，一口一口地把一锅汤喝下去大半。舌头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把花椒放进清凉油里搅碎然后喝下去但我无所谓，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说起来，昨天晚上你没有杀掉我呢。”
　　由伊突然开口，我险些把那种汤汁呛到鼻子里（要是真的呛进去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终究还是提起了。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叹了口气。
　　“任何人看到你昨天晚上那个样子都会吓得不敢杀你了吧。”
　　“也是。”由伊抬起眼晴，以一种天真的目光审视着我，“不过，你不是没有【心】吗？失心之人也会害怕？”
　　我缄口不言。
　　"那，你以后是都不会吃我了吗？”
　　“……大概是吧。”
　　“那我是不是不用叫你食人魔先生了？”
　　“我记得我根本没有允许你这样叫我过！“
　　由伊捂着嘴“扑哧”笑了。
　　笑完，她盯着我的脸不放，沉吟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我问道。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由伊的目光忽地一下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要问什么？问为什么我突然不想吃掉她了？还是问“废土之神”的事情？抑或我为什么突然对她转变了态度？
　　无论对于哪个问题，我都做好了回答的准备。但她随后的话语远远地超出了我的预料。
　　“莱昂，其实，”少女柔声道，“你喜欢我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
　　“莱昂，其实，我觉得……【喜欢】不应该成为两个人之间的加锁。如果喜欢一个人，和他擦出火花，寻找快乐，就必定会失去自由，失去自我，你不觉得那太残酷了吗？”
　　"为什么……是我不合适吗……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谁都没做错哦。只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开始让我感到痛苦了……”
　　“怎么会痛苦呢？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痛苦的呢？我们明明上周还在一起看电影，你那天还笑得那么开心；我们之间甚至连架都很少吵，比一般的恋人都要融洽得多啊？和你在一起，我感觉不能再幸福了，可究竟是什么，让你感到痛苦了啊！？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让我痛苦的啊，是……算了，莱昂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吧。人，并不是仅仅需要幸福就足够的。”
　　“我啊，每天都生活在无法想象的恐惧之中。我一直很害怕，害怕某种没西，拥有朦胧的轮廓。那东西像是云雾般飘渺不定，又像是山峦般沉重得无法抗衡。它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但同时又无处不在，随时可能突然从哪里掉下来，把你压得粉身碎骨，而你完全无力抵抗。
　　“可是……可是……”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根拴在我们彼此【心】上的锁链。那条锁链无疑能带来幸福，但同时又把我们拴在城市这座灰尘缭绕而灼热不堪的水泥炉灶上，承受日复一日的炙烤。可是，我现在想要逃离这里了，因为我害怕那种没有形体的东西。我想要逃到很远的地方，逃到那样东西追不过来的地方去，只有这样我才能喘口气啊。比起环绕着我能让人溺毙其中的缠绵的幸福，我更想要呼吸啊。而且，相较于自己被那东西压得粉碎，我更害怕它坠落下来的时候，被那条锁链和我捆在一起的莱昂也被波及……”
　　“我不在意！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么说话，你现在说的话让我很害怕！不管是什么让你这样恐惧，我都会尽一切力帮助你的！求求你不要走！不要……不要离开我……”
　　"抱款，我做不到正因为此时莱昂这样喜欢着我，我也这样喜欢莱昂，我才愿意让那条锁链在这时断开。日常反反复复，没有什么能够在其中永恒。太多的人被困在钢筋水泥的牢笼中，彼此的【心】一点点的磨损，消耗殆尽，最后再也无法【喜欢】。比起他们，我们都将是幸运的。否则啊，有朝一日，千疮百孔的心灵，终将腐蚀我们的肉身。”
　　“是吗……我这样的人，就连你的这些话都无法理解……果然.都是我………是我太浅薄了，无法理解你的痛苦……”
　　"不。你没有做错啊。我才是那少数的怪胎，总是因为一些飘渺虚无的事情多愁善感，惶惶不可终日。没准啊，我一直害怕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会坠落下来呢。甚至连它是否存在都不知道啊。如果你要恨的话，就恨我好了。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
　　“再见。”

　　你是谁？
　　我是神。
　　你是什么神？
　　我是创造这片废士的神。
　　你为什么找我？
　　你没有【心】。
　　【心】？
　　你比其余的人优秀。你摆脱了【心】的牵绊，不再为没有意义的感情所束缚。你进化的路上已没有障碍。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因此选中你作我的信徒。
　　信徒？
　　你是新的人类，是比过去存在于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人类都要高级的全新物种。你舍去了【心】，就好比几千万年前的猿猴决定舍弃自己的尾巴，这是伟大的一步。
　　是你毁灭了人类吗？
　　我并没有毁灭人类文明，我只是在帮助你们。人类承受着【心】磨损带来的巨大痛苦，却又沉溺在【心】缔造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拔，无法迈出那一步。不仅如此，人类文明还因为【心】而变得崇尚多余。整个文化散发着华而不实的奢侈气息。人类文明已经畸形，偏离了发展的正确道路。因此我帮助你们进化。我帮助你们迈出那一步。你是新的人类，你将代表人类文明继续存在，并繁荣下去。而那些旧人类并没有死去，他们只是换了种形式存在。
　　【兽】？
　　是的。它们不再有【心】，因此也就不会再感受到痛苦。我将他们从苦海中解脱出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
　　活下去。有旧人类因为我的失误继续存在，清除他们。我将会告诉你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法则。记住它，并把它带到未来，留给新人类。
　　记住我下面说的一切。

　　人为了生存而生存。
　　一切行为只因对生存有利而有价值。
　　不要浪费价值。不要崇尚多余。那是奢侈。奢侈是罪。
　　远离一切对生存有威胁或可能有威胁的事物。
　　不要犹豫。不要信任。不要交流。不要留活口。
　　你将不被爱，也不可以爱任何人。

　　要想让世界冻结，一句话就足够了。
　　空气从我周身的每一个缝隙溜走，我和少女之间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寂静。一切的声音、光线、思维，都在无声无息间滑走，坠入虚空。
　　不仅由伊的声音，眼前的景象和可以呼吸的空气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我的意识和那一切卷在一起，坠入虚空。我感到冰冷彻骨。
　　下一秒，我浑身都失去了知觉，麻木的身体从半空中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