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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3 ...

  •   奥维•埃尔特林回到□□德总部的时候刚好九点十五分。特A组所有的人都已经到齐了,一下子小会议室里就显得有点拥挤。
      当希兰将那张经过放大的亿万像素照片贴到白板上的时候,维特里安清晰地听到了所有不明事态的人所表现的,那种快要咬掉自己舌头的惊恐抽气声。
      照片是俯视图。黑色而不大的箱子里,赫然……塞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如果还能认出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话,你的洞察力就可以算是十分优秀了——
      那个男人除了正对着镜头的头除外,身体的其余各个部位都几乎挤成了一团。他肩胛下和腰部的脊椎都被打断,同样断开的还有他的颈、肘、肩、膝关节。于是,庞大的身躯就像一条装箱前才发觉太大的冻鱼,被折叠、挤压,最终塞进了这个箱子。
      而除却以上的另一种恐怖元素,是这个男人表情。
      正对着镜头的是一张长相粗犷的脸,有着杂乱不堪的络腮胡、线条粗糙的五官。然而最后凝结的表情,却是极其诡异的。这个男人脸上几乎所有的肌肉都被调动了,紧紧地绷着,扭曲着,融合成惊悚的线条。像是脸上的每一丝肌肉,都曾随他一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甘地死死挣扎。
      维特里安短促地扫了照片一眼,深深低下了头,一遍一遍地用圆珠笔戳着稿纸,直到厚厚的纸张被戳破,留下深蓝色的小洞。
      奥维•埃尔特林正在讲话。不同于另外一位负责情报方面的霍克•李副局长的“军人式”,埃尔特林的言辞十分温和,但有一种铁锭般的沉重严肃。希兰正握着不知道什么报告打瞌睡,蒂纳尔盯着自己的记录稿纸上神,似乎没人注意到维特里安的小动作。
      然而维特里安却觉得有人始终注视着他。从认出照片上的人之后,不安的感觉愈发凝重。以前的一切……似乎那些死掉的东西在一瞬之间又活了过来。
      ——那些他作为维特里安•海金——一次也不愿意再回首的事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头转向窗子,注视着外面的天空。
      其实……无论是东西布雷克曼还是因奥尔蒂,天空都是如一的晴朗。晴朗得让人感觉,那些事情不会发生在这样的土地上……

      “海金?”
      当蒂纳尔第二次出声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满屋子的人都在注视着他,包括已经站在白板前的希兰。埃尔特林似乎已经说完,正推门走出去,像是要给自己倒一杯水。
      “集中注意力听我说就好,是的,不用看这幅恶心到极致的图片。”
      希兰手里拿着白板笔,敲了敲图片。多数人都笑了一下,低下头去。维特里安打量了一眼,发现只有自己和蒂纳尔还注视着希兰。
      “我不想跟你们说那些咬文嚼字的验尸报告——听着就瘆人。希望你们可以接受我接下来的说法。”
      “赞成。”一名探员象征性地举了一下手。维特里安不由得笑了一下。
      “死亡原因很简单,这个男人的脖子被切开了三分之一,该断的都断了。”希兰用红色的笔在男子脖颈上的切伤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但是仔细看看这个伤口我们可以发现,皮肉是外翻且苍白的,而且没有太多的血迹。”
      维特里安愣了。他显然是忽略了这一点;又或者只有特C组出身的人,才会眼冒精光的把这具使人反胃的尸体研究得如此透彻。
      希兰在短暂地停顿后继续开口,“就此,我们的结论是:这个倒霉的男人在被人杀死之后,又被人冰冻了。”她这句话说得比较轻松,但在场的大多数人还是感觉脖子后面冷冷的。
      蒂纳尔看了希兰一眼,而希兰正好也在看着她。蒂纳尔知道这个年轻的法医显然省略了验尸报告上的大多数内容,说法措辞也非专业精确,甚至只是说出了最终的结果。她把剩下的一部分话显然是留给了自己。
      回以一个“好吧好吧”的眼神,蒂纳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站了起来。
      “刚刚,副局长也说了,发现尸体的时间是在昨晚六点;而根据掩饰报告显示,这具尸体……好吧,就是希兰所谓的‘解冻时间’差不多在四点左右;西里尔银行的记录显示,那个接待室最后的使用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理解为:有人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将这具尸体带到了西里尔银行,而他被发现的时候是六点。”
      “蒂纳尔,为什么是‘可以理解为’?”有人突然发问。
      那是坐在最靠窗的男子,有着布雷克曼人俊秀的轮廓和暗金带棕的长发,显得比维特里安年长一些。在埃尔特林和希兰说话时一直倚在窗台上神游物外,此时像是突然回魂了一样,抬起手有些夸张地晃了晃,问出了这个问题。
      “哎呀安东尼,你没睡着啊。”希兰斜了他一眼,揶揄道。
      ——安东尼•法尔,特A组与维特里安并列的行动副总长,也是特A组资历最老的年轻一辈探员。让多数人不解的,是这位平日懒洋洋的在阳光里面睡觉,跟全组人没大没小,却被埃尔特林副局长冠以了“猎手”之称。
      “难道说,西里尔银行方面除了可以被篡改的记录之外,拿不出其余的任何证据?”安东尼却没有和希兰斗嘴——即便这是日常活动之一,而是转问了蒂纳尔。
      蒂纳尔无声间出了口气。
      “作为布雷克曼最古老的银行之一,西里尔银行一直实行的是钥匙管制的记录制度,即只能凭特定的钥匙进入特定的区域,进行特定的操作。一切都会被严谨的记录在系统中。所以,本案目前为止的最大难点,就是我们连最基本的视频资料都没有。”
      安东尼修长的手指间转着记录用的圆珠笔,低头冷冷笑了一声,“是不是,我们可以将此理解为,西里尔银行的负责人太过……自负了?”
      “那到未必。”蒂纳尔顿了顿,才开口,“或许根本没有人会想到,能出这样的事情。”
      一时间,室内安静了一下。
      “这是……示威吧。”突然,维特里安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哑哑的,像是压抑着什么东西。蒂纳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埃尔特林应该回来做总结发言了,但他们的副局长显然被什么事耽搁了。一时间小小的会议厅里便陷入了沉默。
      希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拿下了白板上钉着的巨幅照片。

      在希兰拿下照片前,维特里安蓝灰色的眼睛又扫视了一遍那尸体的惨状。他想,他知道□□德直属中央统控局“越俎代庖”,在警察总署之前接手这桩案子的原因。
      虽然埃尔特林到现在都没有解释这个原因。上级应该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那个男人……是凯姆特的左塞。
      无论怎样,他总会认得的。

      作为存托银行,西里尔银行的窗户并不多。在偌大的银行里憋屈了一个上午,英格尔再次回到隆德斯街的餐馆里时,感觉自己的胃很不舒服地抽搐了一下。
      瑞格尔翻开小牛皮封面的菜单,轻车熟路地点着简洁的菜肴。他一边说着,看着菜单的灰色眼睛里却有着深深的疲惫。
      等待的过程中,他们没有说一句话。甚至等到餐后甜点端上来,两个人还依旧陷在沉默中。
      瑞格尔执着酒杯,看着里面成色较为一般的餐酒,像是方想端起来喝一口,又打消了那个念头。
      “你还带着它?”
      “什么?”
      打破沉默的是英格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哥哥的左手无名指上,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很是惊奇。
      “怎么?”
      瑞格尔并拢五指翻过手掌,第一眼就落在了那颗光华上。那一刹他才想起,自己带着这个戒指,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那是婚戒。镶嵌着一颗南非三点五克拉的钻石,造型简单秀气,有一种低调的奢华。
      “一年半了吧?”
      英格尔问出了这句话,然后就后悔了。
      瑞格尔的脸色变得有点差。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紧紧攥住了方才的酒杯。若说脸上的表情是刻意压制,那么手便泄露了他真是的内心:那些修长的骨节因用力而惨白,整只手都有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英格尔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像是“刷”地点燃了一条导火索。他从未见过瑞格尔有这样可怕的神色。或者说,这六年里发生了什么太过可怕的事情——而他虽然知道事情的可怕,却远不知事情真正的可怕程度。
      于是,英格尔手腕脚腕都绷紧了:他的双手抓住了餐巾,以便任何时候掀起来挡住瑞格尔向他泼来的餐酒;他的双脚时刻有逃跑的准备,以防他的哥哥用力太大握碎了精致的酒杯,导致那些碎片向他袭来……
      然而,瑞格尔终是什么都没有做。
      “是,一年半了。”
      “你今天下午,陪我去看看她吧。”
      英格尔愣了一下。他直视着瑞格尔的眼睛,看着里面弥漫开的一片悲伤,深深吸了口气。
      “好。”

      自从大学毕业以来的六年间,英格尔只真真正正地回过布雷克曼一次。那是四年前,出席瑞格尔的婚礼。
      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瑞格尔二十四岁就大大方方地告别了无忧无虑的单身生活。而在看到乔治安娜的时候,英格尔愣是把即将脱口的一句“瑞格尔你发什么神经”,生生改成了“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乔治安娜•奥尔恰德•洛芬,瑞格尔的妻子。那样一个温婉而开朗的女孩子,不乏聪颖,笑起来有着布雷克曼人特有的灵秀,如同枝头绽放的蔷薇。
      蔷薇。
      车子的后座上,英格尔用手指碰了碰那一大捧蔷薇的茎上,一根没有刮掉的尖刺。犹豫了一下,屈起手指把那根刺掰了下来。
      蔷薇开在初夏。记得瑞格尔的婚礼就在四年前的这个时候,空气里到处浮动着蔷薇花的味道,幸福而甜蜜。
      抬头看了看挡风玻璃外,车子飞驰往因奥尔蒂的郊外,正迎上了午后的太阳。一副墨镜遮住了瑞格尔湛蓝的眼睛,英格尔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此时是什么眼神。
      依旧记得一年半之前,接到瑞格尔电话的时候,自己哥哥的嗓音是那样的嘶哑,像是一棵水分尽失的老树被砍伐时,钢锯拖过老树皮的声音。
      自顾自地苦笑了一下,拢了拢那一大把蔷薇花,英格尔打消了继续回忆那些事的念头,闭了眼睛休息。
      瑞格尔听着身后英格尔拢花的声音,透过墨绿色的眼镜向外看去。然而那样看去,连阳光都是青碧的,反射出一种冷冷的色调。那一瞬,他心脏的某个角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开快一点。”
      低低的,他对司机说。
      司机快速地点了一下头,车子飞快地提速。瑞格尔用一种半躺的姿势陷在车座里面,看着颜色舒适的车内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优雅的竖琴和长笛交织出柔软的乐声,径自响起来沉默的空间内,悠扬而深远。
      怔了许久,他才意识到,那是英格尔的手机铃声。
      想不到自己久居美国的弟弟还有这样的兴趣,瑞格尔微微摇头笑了一下。
      后座上,英格尔找到手机,翻开看了一眼,脸上突然出现了“哦天哪”的表情。想也不想,他闭着眼睛抬手将手机向前丢给瑞格尔。
      “你接!”
      瑞格尔不得已从那个刁钻的角度抓住了马上便要自由落体的手机,看了看来电者。他本想笑一下,然而笑意到了唇边却凝住了,变成了眉头一瞬的深锁。
      法德赛斯•洛芬。
      “你好,父亲,”他接通了电话,说,“我是瑞格尔。”

      维特里安之所以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安东尼的办公室,而非自家卧室,是因为在试图挣扎起身的那一瞬,下肢的麻木提醒他已在这个小沙发上蜷了很久。
      转身把麻木刺痛的双腿伸直,维特里安双手飞快地搓了搓脸,让自己快些清醒过来。安东尼的办公室单独处在一隅,并不是用玻璃幕墙与其余区域隔开。此时天色已经黄昏,整个办公室内都是暗的,仅仅有那么一缕昏黄的光从窗□□进来。
      维特里安就这样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噩梦。一个已经发生过的、真实的噩梦。
      他本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然而从今天开始他才发觉,那些事情就像是缠住了人脖子的蛇,冰冷而滑腻,不但不能挣脱,而且愈缠愈紧。
      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顾脚上依旧有着麻木后的刺痛,维特里安蓦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资料柜前。
      安东尼显然不是愿意花大工夫把杂七杂八的资料弄得极有条理的人。在昏暗中维特里安眯起眼睛,好久才看到了最顶上一个很宽的格子上写着“大型犯罪组织”几个字。
      他踮了踮脚拉开那个格子,一并把七八本四指厚的资料夹拿了下来,抱在怀里侧过来。不出意外,有单独一本侧面上标明着“凯姆特”。
      叹了口气,他手指动了动,夹住了第三页,然后翻开。
      那是一张人物资料,配着一张不算清晰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侧影。那女人不算年轻,身材已是微胖,容貌并不怎么美丽,但一眼看上去便会发现她有一种习惯性的,类似于学者的严肃表情。
      旁边的“姓名”一栏上,写着:谢特哈普苏特。
      维特里安注视着图片,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合上资料夹,转了一下脚腕,感觉刺痛已经消失。于是他快步走向门口,拉开了门,转过走廊进入大办公区。
      埃尔特林显然没有外派很多人,因此大多数探员都还在。暖黄色的灯已经打开,维特里安看到金棕色长发的男子正在灯下喝着咖啡。他叫了一声安东尼,扬了扬手。
      “安东尼?这个资料夹我拿去看看。”
      “拿去拿去——你要不帮我把那个柜子整理整理。”
      “……”
      我得找点事做。维特里安对自己说。把那个梦忘了,忘了那句该死的话。

      在那个他以前经常做,现在再次侵入了它睡眠的梦境里,是那样的一片黑暗。
      他坐在宽敞的车子里,透过玻璃上贴的特殊膜层向外看去。午夜的下马路是漆黑的,路等间距很远,灯光不亮,坏掉的也很多,弄得整个路段明明暗暗,竟有种阴森的感觉。
      有一个人影渐渐地近了。有谁在急匆匆地赶路,深深低着头。
      无声间,车的玻璃摇下了。他感觉手里一凉,走神之间身体竟然先于意识行动,已经是拿上了枪械。
      叹了口气却又深吸一口气,他举起了那冰冰冷冷的武器。
      “打死那个女人,我给你钱。”
      深重的一片黑暗中,有人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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