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何先生》肖不太迟

7、卷一之七 慢掌柜问宝

　　在典当铺掌柜的注视下，沈知何从高高扎起的束发中取出一根鎏金钿，那细钿金簪黛帽，色泽沉翠、表质透亮，似有人日日夜夜将其摩挲，才得这般细腻。那掌柜双眼亮了亮，正待开口，却又见沈知何弯腰从靴子里掏出一对半月形的玉片。这对玉片一绀一玄，微一转角便可拼合在一起。掌柜眯了眯眼，嘴有些合不住了。
　　见掌柜那惊异的神情，沈知何心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要不是我把东西藏得好，早就让那恶人的下属给搜了去了。
　　见沈知何将那鎏金钿和半月玉片推到他面前，掌柜确信眼前这个人不打算再从其他什么奇怪的地方掏出些东西来，这才开口道：
　　“小…小公子，你当真要将这两个物件当给我这小铺子？”
　　沈知何单手托腮，撑在高高的柜台上，笑着点了点头。
　　小铺子？这掌柜有点意思。这铺面虽然算不得大，却是位居云羚的中心，能在如此寸土寸金的地界置办这样一个店面，定是有些财力的。再说，鼓捣典当这行，自然不会是只收些寻常的破铜烂铁衫，免不了有一条暗线，收些流通至此的奇珍异宝，再顺着四通八达的人脉流向有势有权、有钱有闲趣的大买主。
　　也是，做掌柜的，必得练就一副结结实实的假面皮，不然怎么能应付得了千千百百奇怪的买卖人。
　　那掌柜拿起柜台上的金钿和玉片正正反反地看，稀疏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缓缓道：
　　“小公子…你这东西确是好东西，只是…此处还需确认些事，你且容我失陪片刻…”
　　沈知何确实有些难忍这掌柜慢吞吞的模样，再拖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但是她身上的钱币已经用光，若今日当不了东西，就真的要露宿街头了。无奈，沈知何只好点点头。
　　好一会儿，掌柜才拿着东西重新回到柜台后，这回，她那两件东西却是用黑绸布包着。她心中一喜，知道终是能换些钱了。
　　掌柜将东西搁在柜台上，笑着推给她二纸一印：
　　“小公子，小人不才，但也为你寻着个好买家，小铺这就收下两个宝贝了，还劳烦你在这让出的契书上留个印…”
　　掌柜慢吞吞解释的当口，沈知何早已在两份契书上摁好了指印。
　　掌柜收了其中一份契书，将另一份递给沈知何，悄声问道：
　　“小公子，你这东西，是经过沙子的吧？”
　　沈知何将契书收起，听了这话，动作一顿，随即笑道，“掌柜的，说来不怕你笑话，这钿子和玉原是家姐阁中的两样饰物，我这不是…赌性又起来了嘛，便借来救个急…”
　　说着，沈知何手一探，将端放在柜台上的一袋钱币拎了过来，嘿嘿一笑，“东西本不打眼，是您惜物！”
　　说罢，也不管那掌柜作何反应，沈知何一抬脚便出了典当铺。
　　她胡说一番，掌柜自是不会当真，但她实在是不愿和那老头儿再耗下去了，不过当了个东西，日头当真已经落了下去。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望了望即将被夜色笼罩的镇子，顺便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好家伙，满袋子实称的一等钱币——甲币，也不枉她前阵子在墓里吃了几天沙子。
　　想到这事，沈知何又想起刚刚典当铺掌柜的话。在倒卖珍奇的行当里，最认两条来路的东西，一是当世名匠大师的手作，另一便是从墓地下来的异器，也就是那掌柜所说的——“经过沙子的”。虽说此前她去探的是假的须虞陵，却好歹是真的墓，以她对奇珍异器的兴趣，自然少不了一阵搜刮。有些稀贵的她早就在身上藏得结结实实，品相略低一等的，便准备拿来换饭钱。
　　可是，这钿子和玉片她早就处理过，原来的陈泥和腐垢早就被去除了，寻常人应是看不出来路的，那掌柜怎么眼如此尖？
　　正想着，一不留神却是绊了一跤，沈知何有点生气地回头看，才发现来路上横亘着一把笤帚。顺着朝路一侧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客店门前。
　　“这倒是巧的很！”
　　她正要找个过夜的地方，可不就在这儿么。
　　想着终于能舒舒服服睡一觉，沈知何顿觉一片轻松，抬脚将那挡路的笤帚踢到一旁，哼着小曲儿走了进去。
　　一进那客栈，沈知何的小曲儿便打了个弯弯消失了。
　　偌大的客栈空空荡荡，柜台的伙计倚着桌子，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啪嗒，啪嗒，将桌上的灰尘弹到了空气中。整个厅都沉在一片黑暗中，只柜台上亮着一盏虚弱的灯，火焰也被算盘打得歪斜。
　　见她进来，那伙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照旧弹拨着算盘，懒洋洋道：
　　“您若是住店，咱稍作打扫，当下便可入住。只不过，厨房的前几日刚走，眼下没有饭菜供给，填肚子的事您还得自己解决。”
　　沈知何愣了愣，却还是找了稍干净的一处坐了下来。
　　此情此景着实诡异，这么大一间客栈，还是位于云羚主干道旁，不该如此冷清。怎地连伙计和伙夫都请不起？这其中应是有什么隐情。
　　再一问住店的价格，确实低廉。沈知何捏了捏自己的钱袋，她本没什么省着花的打算，只是这诡异的客店勾起了她的一些兴趣，便不自觉地道：“我住。”
　　闻言，那伙计似是一惊，终于将那沉沉的眼皮抬起来，打量了沈知何一番，似乎不敢相信真有人还愿意住进这店里来。
　　沈知何见他依旧呆着，便从钱袋里掏出一枚甲币扔到柜台上，“喏，我可不是来住霸王店的。”
　　接了钱，伙计暗自瞪了瞪眼，却也没再耽搁，便上楼去打扫了，边走边嘟囔着，“这都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都爱住这冷店？！”
　　沈知何略是一惊，难不成，除了她还有别人也住进了这家店？那倒是很有意思。也没多想，她稍坐片刻，便也上了楼。
　　那伙计动作也是利索，很快就把一间屋子打扫出来，将沈知何让进去，便转身要走。
　　“且慢。”沈知何叫住伙计，将又一枚钱币递过去，“劳烦你烧盆热水来，顺便，多添几盏灯。”
　　这一摸黑，确实瘆得慌，省钱省到这个地步，沈知何真不知道是该心疼这伙计还是心疼自己。反正有那一钱袋，足够花上个把月，索性就大方着花。
　　那伙计也不犹豫，立即接了钱，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对了，除了我，可还有别人也在这店里住着？”沈知何寻着屋里的桌子，一边在桌旁坐下，一边问道。
　　伙计点点头道，“确实还有两位，一东一西恰好在您隔壁，住进来已经有些日子了。不瞒您说，这二位住进来之前，这店本来是要关门的，可这二位说什么也要住，这便拖到现在。本是无人问津的冷店，这倒是香饽饽似的，真个是奇人……”伙计正絮叨着，这才发现自己将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也算在了“奇人”之中，便噤了声，兀自出去了。
　　沈知何也不再管，从腰间摸索一阵，掏出一对杂灰色的小石头，分别夹在两手的食指和中指间，纤长的手指一阵对碰，小石头间便闪出明亮的火花来，双手往前一递，便将桌上的灯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