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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一之五 女医者解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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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黑衣,腰间白玉……
“羽无参?!”
沈知何不禁低呼道。
她皱了皱眉。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在荒山野岭随便的一个废弃山洞都能碰到他?
几乎未加思索,沈知何转身就走出了山洞。可还没走几步,她就停了下来。
习武之人的警觉性她是知晓的,即便在深夜也大多处于浅眠的状态。如果这男人是睡着了,应该不会察觉不到她的靠近。
想着,她又向四周环顾去,浓重的夜色将一切都笼罩着,山谷里的夜风拍打着她并没有多厚的衣衫,竟感受到了一丝冷意。这个时辰,她若离开这里继续走下去,怕是难以找到更好的过夜之处……
想着,沈知何只好往回走,重又回到了洞穴口。
她走进洞穴,在羽无参身侧蹲了下去,仔细地看了看他,发现他的衣衫上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束发也散乱地披落在肩上。两道剑眉似乎由于痛苦而微微皱起,英挺的鼻梁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薄唇紧抿,没有一丝血色。
哼,还说什么鹿川战神呢,也并非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嘛!
沈知何在心里嗤笑着。
这男人怕是单枪匹马地遭遇那些不知名的人的埋伏了。看他一脸苍白的样子,应该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如果不是这样,他绝不会晕死过去,将自己的弱势示于人。
虽然看这个嚣张冷酷的男人失利的样子十分解气,沈知何心中还是升起了几分疑惑。沈知何是从虚隍人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声的,再加上她亲自读过他的眼,他的功力确是鲜有人能敌,虚隍军更是以凶悍著称,他们今日到底是遇到了怎样的敌人,竟落得兵败至此?
话说回来,洞穴附近丝毫没有打斗的痕迹,这男人难不成是带着伤口徒步找到这里,在晕过去之前还给自己找好隐蔽的吗?
正想着,眼前的男人忽然动了动身子,沈知何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退了几步。等了好一会儿,羽无参都没有再动,沈知何才松懈下来。
这时,沈知何才注意到羽无参的左手还紧紧握着那条银鞭。可是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前几日与他接触并不多,到现在,沈知何才发现他的左手一直戴着一个黑色的手套。此时,他的左手以一种十分奇怪的姿势弯曲着,这腕子……似断了一般。
沈知何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上前看看。
她将弯刀折回重又收在腰间,小心翼翼地在他左侧身旁蹲下,定睛一看,便发现他袖口处有着浓重的血迹。看来这男人身上最主要的伤口就在此处了。她在自己腰间来回摸了摸,随即从腰带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剪子。剪子的双刀细长而锋利,很快,沈知何便用它将羽无参左袖被血液凝固的部分衣衫剪开并去除了。
许是离得太近,沈知何听见他粗重而竭力的呼吸声就打在自己耳畔。他身上有股药草的清苦味,闻久了竟让人感觉昏昏欲睡,脸颊不觉有些发烫。
她摇摇头,想摆脱这股味道的环绕,却无济于事。
“要不是看在你多少也帮我处理了伤口的份上,我才不会管你是死是活!”沈知何小声嘀咕着,将长剪收回腰带中。
伤口似乎在手腕内侧一公分处,是十分深的刀伤。从伤口的状况来看,致伤的刀应该是前阔后窄的短刃刀。这种刀初看很不起眼,但是如果使用的人十分了解它的禀性、善于运用它的优势,它近距离的伤害威力是不容小觑的。
沈知何仔细地看了看伤口,有些为难。
这使刀的人恰恰摸透了刀的特点,先是快速接近,在刀切入皮肉一定深度后向下使力,借助开阔的弯刃瞬间扩大伤害的面积……这样一来,便足以造成中刀人的大量失血,却……不致命。
沈知何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帮他止一下血。她将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找到插满银针的一处,便将腰带放到膝上。银针粗细长短不一,在腰带内侧足足排有二十七根。
等等。
她拔出其中的一根,正待下针,却忽然发现了什么。
她忽然看到这左臂靠近关节处有一条不甚清晰的黑线,蜿蜒扭曲地环绕着整个手臂。这黑线……难道下面接的是一截义肢?(义有“假”的意思吗)
沈知何看了看那黑色的手套,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这手套下面的左手,怕是布满了蜿蜒狰狞的伤口和旧痕……
她拿针轻轻试了试他的下半截手臂,果真与自然的皮肉相去甚远。可是……什么样的人能将假肢做到如此逼真?
沈知何心中充满了疑问,同时也因更进一步了解了手臂的状况,而清晰了救治的方法。
“还真是不怕死。左臂已是如此的状况,还要使鞭子……自作自受。”
沈知何一边按照早已谙熟于心的针法在羽无参的伤口周围布针,一边侧眼看他。由于伤口被触动,羽无参的眉皱得更紧了,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看他没有什么反应,沈知何便从腰带上取出最后一根针,缓缓地旋入他腕关节上侧三个指节的地方。只过了几秒钟,便又将这针迅速拔出,插回到腰带中。
似乎是被这最后一针刺激到了,沈知何听到方才一直寂静无声的羽无参忽然在她耳边轻咳了一声,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
见状,她慌忙站起,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缠好。
谁知羽无参早就醒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整个人都跌在他身上。他没受伤的右手力气大得过分,弄得她手腕生疼。
刚要远离,这回又一下子被那惑人的药草味裹挟起来。
“你在干什么?!”
羽无参低沉的声音里满是质问,双眼紧盯着沈知何,凌厉的目光似要将她看个透。
真是莫名其妙!
沈知何挣了挣被抓住的手,根本无法挣脱,便也不再去理会。
她没好气地说,“你我孤男寡女在这荒野山洞,衣衫不整举止亲昵,还能在做什么呢?”她瞪着眼睛直视着他,干脆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羽无参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将她一把推离。
“衣衫不整的只有你吧?”
沈知何低头看了看自己未缠腰带的样子,还有羽无参眼中嫌恶的目光,不知有多后悔刚才为他处理伤口。
“是啊,我就该离你越远越好,任你死在这荒山里,被野狼叼了去!”
沈知何一把拿起腰带,迅速将衣衫缠好,便头也不回地向洞外走去。
羽无参闻言,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臂布满了银针。
“等等。”
羽无参试着抬起自己的左臂,发现因伤造成的疼痛已经没有那么锐厉了。他抬头看向沈知何,她停在洞口,没有回头。
“我暂且放过你一次。你要清楚,试图从我这里逃走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真是给他止了血了,这恶人前一刻还是个断了翼的虚弱野兽,现在倒满口威胁掷地有声的!
沈知何转过身去,第二次抑制住自己想往这个人脸上淬唾沫的冲动。
“那七根针就当是我扔了,本来如果我心情好,你那废臂说不定能状况更好些,但是现在,你就只能继续残废下去了。”她故意在“残废”二字上加重语气,眼见他的怒气一点点在眼中升腾起来。
羽无参扶着墙壁,艰难但还算利索地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沈知何逼近。她清楚地看到他双眼满是怒意,却好像被刻意压制着。沈知何感到面前有一股炽热的气息向她逼来,她却觉得通身寒冷,不禁向后倒退一步。
断翼的猛兽也终究是猛兽啊。
羽无参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他还是摸不清她的来路。第一次发现她,他就知道她不会是南屠的细作。即便今日阵前有异动,她能凭一己之力逃出来的几率也不会太高。她究竟和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忽然,羽无参的右手闪出银鞭,眨眼间便将沈知何紧紧缚住,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到近前。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何对上那双喷薄着焰色的双眼,毫不掩饰地露出得意的神色。
她猜想羽无参这样恃强的人,必定对手臂的残缺耿耿于怀不甘示弱,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但是无论如何,她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看到眼前的女人非但毫无畏惧,反而还有一丝得意,羽无参有些惊讶。
“看看你的左臂。”
尽管在银鞭的紧缚下有些喘不过气,沈知何还是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
羽无参犹疑地抬起左臂,七根针还完好地插在他的伤口附近。
沈知何暗暗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如果我不逼你发怒,我的针也只能起到止血的作用。但是你生气了,这由内而外的怒气一举冲开伤处经络的阻塞,才将淤积的寒气逼了出来。这样,你这条手臂才算是保住了。”
闻言,羽无参再去看那七根针,发现七针与他皮肉相接的地方爬上一层黑色的雾,看起来仿佛锈迹斑斑。
羽无参冷哼一声,转过头来重又用他那双野兽一般的眸子审视着沈知何。她看不出羽无参眼神中的情绪,也懒得再去追究这些。
正要开口,沈知何却忽然感觉紧缚的鞭子松了开来。
她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看到羽无参迅速收回了鞭子,转过身去。
“你走吧。”
他阴冷的声音打在寂静的洞壁上,弄得沈知何差点要打个冷颤。
这恶人反反复复喜怒无常,这回又在耍什么把戏?
“怎么?”羽无参忽然又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仍然立在洞口的沈知何,“你不是想用你得意的伎俩来和我交换条件吗?”
沈知何惊讶地看着他,心想真的是没见过比这个人脸皮更厚的人了。她好心好意给他抢救伤口,竟被他说得这么居心叵测!
他会这么轻易就放她走?沈知何心里冷笑。不会的,就算他手臂受了伤,凭右手也足以在片刻间用鞭子取了她的性命,她的那些机巧玩意儿,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看着沈知何紧张的样子,羽无参忽然感觉心情大好,右手一松,将银鞭扔到了地上。
“你放心,我羽无参虽算不上好人,亲口说的话还是不会反悔的。如果你有办法永远不再落到我手上,那是最好,但是如果再让我碰到你……我便说不准要做出什么事来。”
他玩味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只见那双特别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沈知何感觉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明明跟他无冤无仇,不分青红皂白绑了她也就算了,被她救了还这么凶神恶煞!
须虞皇陵上可真是块“宝地”,什么疯子都有。
见羽无参果真没有再耍弄她的意思,沈知何一转身便消失在洞口,融入茫茫的夜色中。这下倒好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沈知何一出洞口就遭遇到一阵回旋在深夜山谷中的凉风,不禁用双臂抱住了自己。
“恶人!”
沈知何低声咒骂,随即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说归说,她也不敢再逗留,谁知道这个神经病会不会再反悔。
洞内,羽无参拿起地上的银鞭,扶着墙壁坐回了原来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听到洞口传来的女人的声音,一片黑暗中浮现出那双清澈得有些异样的眼睛。
他笑了笑,感觉身体有些沉重,思绪也不可抑止地虚化。
这女人,一口一个“恶人”,却根本连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