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何先生》肖不太迟

4、卷一之四 乱箭搅一并

　　在前行着的板车上，沈知何和其他的被虚隍兵俘来的女子挤在一起，车上毫无顶盖遮挡，她被几个时辰前悬在头顶的炽热的日头晒得发晕，日渐西落，这时候才缓过来些。
　　她望着前后虚隍军长长的队伍，心里已经有了些盘算。
　　依照现在所经之地的地貌来看，越往前行，草木披被就越是稀疏，当是快要行至云河谷口了。依着现在这个行进速度，日落之前便能看到谷口前的漫滩。这也就意味着，虚隍和南屠两军很快便会在天黑前做好准备，交锋是不可避免的。
　　沈知何想起几日前那姓羽的提及云河谷之战，是有几分重视的语气。可是他那样阴险的人，指不定又提早挖了什么陷阱，等着南屠军来跳。
　　羽无参越是忙于战事，两军交锋越是激烈，她逃脱的机会便越大。
　　正想着，沈知何看到队伍的最前方忽然止步，紧接着队伍中出现一阵骚乱。
　　她远远地看到走在最前方的羽无参勒马停了下来，一个士兵跑上前去和他说了些什么，很快被遣退了。紧接着，羽无参向后挥了挥手，带领着一小队精兵快马向东面先行，其余的队伍也自行分开队伍，各自在附近寻找着合适的掩蔽处所。
　　沈知何所在的战俘车也向后退了些，周围看押她们的士兵也都严阵以待。
　　她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防备态势所出何因，但显然，这绝对打乱了羽无参事先做好的一切备署。
　　难道是南屠军先发制人？
　　她一边继续观察周围的态势，一边期待着落日西沉，夜幕升起。
　　就在这时，沈知何忽然听到箭羽破空的声音，紧接着便看到距自己不远处的一个虚隍士兵中箭倒地。接着便是群箭齐发，从四面八方向虚隍军射来。
　　队伍顿时乱了套，和沈知何呆在一辆车上的女子都惊叫着，埋首俯下身，吓得不敢动弹。
　　沈知何发现，乱箭的方向有所控制，大都尽量避免俘虏这里，乱中有向，似乎是南屠军为了保护南屠的战俘而故意为之。然而从声音的响度来判断，这箭采用软羽作尾，不追求远距离攻击，这般杀伤力又不像是要置人于死地的样子，想必攻击者就埋伏在附近。如果是南屠军，为何会如此不痛不痒地撩拨虚隍军，还未等天黑就急于攻击呢？
　　沈知何隐隐地感觉这并不是南屠的埋伏，似乎攻击者另有他人。
　　但是南屠怎么和虚隍打都和她没有干系了，眼下正是趁乱逃走的绝佳时机。
　　沈知何步履轻捷地跳下板车，顺手掀起板车上铺着的一块草毡，用毡子护住头部，伺机向东面跑去。云河谷的东面布满茂密丛植的树木，是块绝佳的隐蔽之所。
　　并且……那里一定掩藏着关于须虞皇陵的线索。
　　她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了。
　　沈知何一边借高高矮矮的草丛隐蔽着，一边加快速度向东跑去。忽然，有根野箭飞来，她只听得声音呼啸，却没有时间去躲避。不料，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从一侧飞来，将那支箭截在了距沈知何不到一尺的地方。她急忙回头，看到一块小石子与野箭滚落在一起，再抬头搜寻，却四下看不见人影。
　　她向虚隍军看去，发现她逃跑后，那些战俘女子也都乱作一团，四下冲散。一转头，她才注意到那些专门看管战俘的士兵朝她的方向追来，却不断地被野箭阻挡着，一时也招架不过来。
　　她更加怀疑这支埋伏的队伍。可是她也来不及想太多，只好继续向前跑着。她时不时地停下来几秒钟，侧耳收集周围的细小声音，有一丝异样的感觉浮上她心头。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兵戟声渐渐没下去，沈知何才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转身未见有人追上来，她便逐渐放慢脚步。
　　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她胡乱抹了一把，从腰间取出了一个不及手掌大小的物件，托在手心里。
　　“小方，快告诉我去东面该往哪儿走。”
　　这一阵慌乱的逃跑，沈知何也顾不得方向，早就跑到了不知名的地方。纵目四望，身边全都是形如复刻的树木草丛，她也是头一次闯这地方，如何能辨明该往哪里走？
　　“小方”面盘上的针左右晃了晃，最终停在了一个方向不再动弹。沈知何将它收起，便立刻朝那个方向走去。
　　东面……东面……
　　羽无参刚才带着一小队人马不就是朝着东面去了吗？为什么放着大片近在眼前的敌军不理会，却往东面走？
　　沈知何想不出任何缘由。
　　太阳渐渐西落，天色缓缓沉下来，树林中各种夜行的虫兽开始活动起来。沈知何皱了皱眉，有太多声音争先恐后地钻到她的耳朵里，不胜烦扰。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别让我再碰上那个姓羽的疯子。”
　　她心想着。
　　忽然，她感到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下去，可她很快就停了下来。她的伤口被沿路的石块蹭到，又疼得她皮肉一紧。她捂着伤口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滑到了一处低洼的地方，再一抬头，看到自己刚才踩空的地方，原来已是坡上坡下了。
　　举目四望，这里似乎只是一处平常的洼地，地势的落差也不算大，坡度也还算攀得。洼地附近可能有水源，想到这，沈知何忽然感觉口干舌燥，便也不做停留，忍着疼痛继续向前走去。
　　正待迈步，一阵衣衫的摩擦声骤然传到了沈知何的耳中。她倏地止步，将官能集中到双耳。可是只有一阵寂静，那衣衫的摩擦声消失，似乎刚刚只是她的幻觉作祟。
　　沈知何环顾四周，想这山野深林虽极易藏匿，却难逃寂静的衬托，一点点声音都足以出卖位置。这附近应该只有她一人，如果有人一路跟着她，绝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传到她的耳中。
　　可是……？
　　正想着，又响起一阵鞋履与沙石摩擦的声音，在沈知何那几乎能捕捉一切声音的耳中显得极为清晰。
　　在左前方的土坡上！
　　沈知何一瞬间判定了声音的来向，向后退了几步，从腰间取出一截短小而纤薄的金属器物，她一前一后甩了甩腕子，这截短小的金属便前后弹开，足足伸展成一柄半臂长的对称双弯刀。她将弯刀紧紧握在右手中，盯着她左前方的山坡。
　　忽然，那片山坡上有树枝微微颤动，紧接着，沈知何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沿着断坡的边际向前闪过。
　　这极强的“点地而飞”的轻功，有哪些人有，怕是整个鹿川都数得出来。这人身着白衣，应该不会是羽无参……
　　这一来二去，露影而不现身，到底作何居心？
　　沈知何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
　　白影在前方步态轻闲，颇有些不紧不慢的架势。沈知何又掏出“小方”，边走边观察着方向的变化。照这个方向走，她似乎很快就能走出云河谷了。云河谷外，再翻越几座小土山，便能够回到市镇。
　　这个人到底要将她引到哪里去？
　　正疑惑着，她却发现白影停下了脚步。沈知何向四周看去，并未发现此处有什么不同。然而只这几秒钟，待她再去寻找白影的踪迹时，却了无收获。
　　天色渐暗，了无生气的环境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沈知何忽地感觉周遭冷气逼人，心里有些慌乱。
　　“这个白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沈知何自言自语道。
　　行无影，去无痕，没有温度……
　　倒是很像一种“人”。
　　沈知何摇摇头，打消了自己的念头。怎么可能？这种人，全鹿川仅有其二，她完全没有理由在云河谷这片战乱的地方遇到其中之一。
　　无论如何，还是先找到一个适于隐蔽藏身的地方要紧。
　　她四下探看着，忽然在一方虚掩的草丛后面发现了一个低矮的洞穴。洞穴附近的草丛长势还算茂盛，没有野兽踩踏的痕迹，应该没有长期穴居的兽在此。
　　想着，沈知何便向着那边走去，一路用弯刀割下一些干树枝，准备稍后用来生火取暖。待她拨开草丛走到那洞边，一个黑色的身影突兀地闯入她的眼帘。她猛地后退一步，将弯刀架在身前。
　　然而沈知何立刻就发现了端倪。这个身着黑衣的男人半坐半躺地倚着洞壁，姿势毫无防备，像是晕了过去。
　　夜急速地压了下来，天空一片灰暗。沈知何靠着目力无法看清这男人的脸，只好先试探性地靠近一点，走进了这方洞穴，待进一步观察他。
　　就在这时，沈知何注意到这男人腰间的一抹浓郁的白色，在夜色中极为显眼。
　　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