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何先生》肖不太迟

12、卷一之十二 致知非要格

　　沈知何还是有些后悔的。前几日离开客栈，兀则萧带她出了云羚镇，向西北行了几日，便一头扎进一片林子里，一阵瞎走倒把她累了个够呛。但见他们走的这个方向大致冲着鹿川腹地，也就没说什么。
　　这林子和云河谷那边的野樟林一样葱郁，植被倒是更丰富些，日出时刻的景色分外出尘，只是这林子里层叠着的无数生物发出的声音让她极为头痛，对她过于灵敏的听觉来说实在难忍，只好日夜都在耳朵里塞上她自制的隔音石。
　　前天好不容易在林中一方小山下找到了这一处人为开凿的洞，两人便暂时有了歇脚的地方。连日里不停地赶路，沈知何感觉脚脖子都肿了一圈，正坐在一旁把脚腕扭来扭去，却见兀则萧立在洞外，一双纤长的腿挺得笔直，甚至还抬起脚踢飞了一颗不小的石块，嘴里正骂骂咧咧。
　　沈知何抻脖向外看，无奈地笑笑。这家伙大清早摸黑起来，到附近抓了一只野兔准备烤来吃，像模像样地鼓捣了半天，结果到现在愣是连火都没生起来。
　　正笑着，却见兀则萧一手拎着兔子进洞来，道：
　　“哥哥，求你来看看，怎么你双指一碰石头就生出火来，我却碰不出来？”
　　沈知何见少年浓眉皱着，满脸又气又委屈，倒和昨晚那幕很像，只不过今日醒来之后，兀则萧仿佛忘记前一晚的事一样形色如常。
　　她笑着起身随他出去看，见空地上散着一地细瘦的树枝，上方架着一个细脚伶仃摇摇欲散的烤架。她伸手摸了摸树枝，刮下来一层薄薄的水珠。
　　她转身道：“这个时辰的林雾太浓，露水打湿了柴火，不易生起火来。”
　　“那便算了。”兀则萧撇撇嘴，一副不爽的样子，说着便扬起右手，将那白绒绒的兔子丢到地上。也不管被摔得七荤八素，兔子得了生还令，一溜烟儿跑得不见了影。
　　再看时，兀则萧已换上笑容，道：“委屈哥哥先吃些野果子垫饥了，如果我记得没错，从此处再往前走几里便可出林子，等到了镇上，我再请哥哥饱餐一顿。”
　　昨天两人刚吃过野味，沈知何自己倒是不觉得饿，便点点头。
　　“只是萧郎，”沈知何向他们预行的方向走了几步，回身道，“我们到底在往哪里去呢？”
　　这几日跟着兀则萧走，他给她讲了许多鹿川的奇闻异事，听起来像是已走遍了整个鹿川。但关于此次的去向，他只字未提。沈知何知道还没到时机，便连须虞皇陵一事也没有提。可如今看来快要到他的目的地，她总得有个心理准备。
　　兀则萧眨眨眼，朝她神秘一笑，道：“哥哥不是想知道须虞皇陵的事吗？”
　　沈知何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有些意外地点点头。
　　“那么，这个地方必去不可。”

　　又是几里的路途，宽阔的林子似乎怎么都走不完，沈知何已经感觉不到靴底的存在，走起来仿佛一步步扎在泥浆里。
　　兀则萧却始终保持着披荆斩棘的势头，走起路来飞快，脚下好像踩着风一样轻盈。她丝毫不怀疑这家伙即使碰到一片湖也能鞋尖不湿地走过去。
　　见她落在后面，兀则萧在前面停下等她。
　　“怎么了哥哥？是不是我走得太急了？”一瞬间，兀则萧便‘飘’到她面前。
　　沈知何心说没错，但还是强颜笑笑，摆摆手。
　　兀则萧扑哧一声笑了，转身道：“上来吧哥哥，我背你。”
　　沈知何知道自己边走边晃，双腿估计摆得厉害，早就出卖了她。
　　正连声说着‘不用不用’，沈知何忽然感觉右脚踩在一团软塌塌的东西上，脚腕连带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到地上，差点啃了一嘴泥。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若不是问过兀则萧，说要去那地方非穿这林子不可，走这林子又不能骑马行车，她才不跟着练脚力呢！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沈知何揉揉扭了的右踝，却见兀则萧蹲在她崴了脚的地方不知在看什么。
　　她试着站起来，幸好右脚没多大问题，走起来还算利索，便也凑过去看。
　　兀则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将地上积累的落叶和腐烂物挑开，掀了几层，忽然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两人一边拿手遮挡，一边朝里面看去，发现下面埋着的竟是一具尸体。
　　尸体的半截头颅露了出来，早已腐烂得看不清面目，皮肉依稀还在。沈知何皱皱眉，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抬起头深吸了几口上面的新鲜空气。
　　这人怎么死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只奇怪了一瞬，沈知何便没心情管这些了，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敲打自己僵硬的小腿。倒是兀则萧蹲在那里好半天没动地方，只管盯着那尸体看。
　　“萧郎？”
　　见他分外的专心，沈知何迟疑地叫了他一声，却见他没有动静，只好走过去看他。快要日落，还是先找个过夜的地方要紧。
　　“怎么了萧郎？你在……？”
　　还没说完‘做什么’三个字，沈知何便噤了声。因为她看见那尸体上方隐约笼罩着一股朦胧的黑气，好像有生命一样上下翻动着。
　　兀则萧凝眉闭目，一动不动。
　　将近一分钟过去，就在沈知何以为他入定了，准备强行将他中断的时候，兀则萧忽然站起来，吓了她一跳。
　　兀则萧好像灵魂脱了一阵壳，此时回过神来，道：“哥哥你方才说了什么吗？”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看一具尸体看了这许久？”
　　“我在格尸，”兀则萧眼里露出兴奋的光，边说边用脚把刚才扒拉开的腐叶又堆回去，将露出来的尸体头颅盖了起来。
　　“格尸？”沈知何见他眼里的兴奋神色，不免汗颜，“你说的该不是‘格物致知’的‘格’吧？”
　　兀则萧点点头，道：“当然是，人家说格物致知，天下万物都可以格，我格一格尸体怎么了？”
　　听这理直气壮的话，沈知何还真是一时语塞。
　　这少年看来真有些能耐，她不曾接触过阴阳魂鬼之道，弥火之术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出来以假乱真的，更深的她便难以知晓了……方才离近了看，那浮动于尸体上方的昏黑气团，兴许正是兀则萧所谓催动魂念的具象？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她这个连自己的‘来头’都搞不清楚的人，倒是认真研究起别人来了，徒然费神。
　　抬头看向一旁，兀则萧正站在一颗细瘦的树旁，抬起脚将靴底的泥磕下去，似乎感受到来自身后的目光，停下朝这边看过来。
　　“哥哥，”兀则萧抬头看了看天，“看来我们得一鼓作气朝前走了。”
　　沈知何也抬头看了看，这才发现树木枝桠的缝隙里，天空已经是一片晕黄色。
　　“嗯”她点点头，二人便继续朝前走去。
　　默不作声走了有一刻钟，身边的林木植被逐渐稀疏，越来越显出路的宽阔，比起之前算是好走太多。
　　看来快要到了。
　　她忽然热烈地想念起各式各样的酒肉菜肴来，直觉得唾液都分泌得更多了。
　　边走边觉得双耳有些胀痛，沈知何这才想起来她戴了几天几夜的隔音石还塞在耳朵里，便取出来收好，准备让双耳休息一下。
　　就在她把小石头抠出来的瞬间，一声兽鸣猝不及防地钻到她耳中，她下意识捂住耳朵。
　　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一声来的突然，对她略微有些刺激。
　　是兽的叫声，而且不是普通的兽。在林里遇到野兽再正常不过，只是……这个声音明显带着的一丝焦躁，她竟觉得颇为熟悉。
　　沈知何捂着耳朵四处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听那低鸣声，它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兀则萧停下来看她，“怎么了哥哥？”
　　沈知何放下手，确定除了兽鸣还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摩擦声，警惕道：“有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