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何先生》肖不太迟

11、卷一之十一 两方轮番对

　　迷迷糊糊之间，沈知何感觉一缕夜风贴着她脸皮吹过，身侧感受到来自火焰的温暖。她侧过身，不自觉地朝火光的方向挪蹭过去。
　　忽地，一阵细微的轻笑声钻到沈知何的耳朵里，本就不甚清晰的梦一惊而散，她唰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眸子，近得她能看得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眉睫。她慌忙把自己向一旁挪开，咽了咽口水。
　　“萧……萧郎，你这是要把我吓死……”
　　罪魁祸首直起身，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笑得更欢。
　　“哥哥，我对你好奇得很。”
　　定睛看了看眼前的人，沈知何再次咽了咽口水，双颊有些发烫。
　　这……这个兀则萧，大半夜的竟然敞着衣襟，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来。
　　见沈知何坐在原地呆愣着，兀则萧起身，在她近前坐下，白晃晃的皮肤在山洞火光的映衬下格外亮。
　　沈知何抑制住想要向后退的冲动，勉强抬起头看他。倒是离得这么近，她才发现兀则萧身材的高大。这个少年生的倒是巧，明明白皙的皮肤让人感觉文弱，却偏偏高大结实，反倒感觉很舒服……
　　等等……舒服个屁！她都在想些什么！？
　　“哥哥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兀则萧一脸不明所以，俯下身凑近盯着她看。
　　沈知何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是篝火太热了……你方才说什么？”
　　兀则萧眨眨眼，却仍是盯着她不放。
　　“我对你好奇得很，哥哥”，兀则萧重复道，“从我刚见到你时便一直好奇。”
　　“好奇？”沈知何指指自己，“我？”
　　兀则萧点点头，颇为认真的样子。
　　沈知何笑笑，道：“我这个人普通得很，不知萧郎在好奇什么？”
　　兀则萧摇摇头，轻笑道：“哥哥可不普通，既知晓尸骨气理，又懂得操控弥火，已然是那些野道士所不及了。”
　　沈知何一惊，这才想起前几日客栈的事，兀则萧该是刚好看到她施弥火了。她对上兀则萧审视的眼睛，眼前这双眸子在夜色中愈显黑亮。
　　她听出了话中的探问，只是一笑，从腰间掏出那对杂灰色的小石头摊在掌中，“萧郎真是高看我太多了，我那弥火不过是仿造的二流货色。弥火是为祛除尸骨上残留阴气而造的一种极像火的光焰，我用这石子的特殊质地与铜作反应，略一运气，便可生出与弥火类似的光焰，其内质不均，效用更是差得多，哪里比得上玄门正道所炼就的弥火……
　　倒是萧郎，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难倒对那日屋内白骨的来由一无所知吗？”
　　沈知何反过来紧盯着兀则萧，他双眸闪动，看得出有些紧张。
　　可是突然，那几丝紧张全部化作委屈的神色，双眼霎时间流光满溢，几乎要挤出几滴泪来。
　　“哥哥，这你可就误会我了。我只不过催动了一两个怨物的魂念，至于那白骨，我可真的是一无所知……”
　　等等，怨物的魂念？那日夜里惊了她好梦的异声……果然不是无故出现的。
　　“你是说，那夜我听到的声音，是你搞出来的？”
　　兀则萧委委屈屈地点点头，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沈知何对此倒并不惊讶，那夜她燃起长明烛后，怨物的窸窣声便逐渐消退，并未多做纠缠。在她看来，怨物大多都不会无故相搅扰，这事大概与她的两个邻居跑不了干系。现在看来，是这个神经兮兮的少年所为，倒也在意料之中。
　　仅仅是几声鬼言鬼语，对她自是没多大影响，她反而比较好奇这些怨物的来源……
　　“那个败旧的客栈，”沈知何看着兀则萧道，“那些怨物，都和那客栈的衰败有关，是吗？”
　　兀则萧的嘴角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憋住了。
　　“没错……那客栈房间的隔墙里，埋着数十具破散的尸骨，我催动的，便是哥哥与我之间隔墙内的怨物魂念。”
　　果然，许是客栈内的怨物夜里常叨扰住店的人，其可怖之名传出去，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去住了。毕竟依那客栈的规制，过去无论如何都该是有过一番盛景的。
　　“这客栈究竟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浩劫，竟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沈知何自言自语，一面已投入认真的思考中，全然没有发现兀则萧愈加委屈的眼神。
　　片刻，兀则萧认命似的闭了眼，拖长了声音说道：
　　“这大客店本是云羚过去一个权势人家的老爷赠与儿子的一处产业，但这个公子爷贪淫好色，常掳掠良家女子，将其囚禁在这客店里占为己有。后来民情激愤，联合起来向另一个权势人物求助，这人常以正直正派自居，恰与那公子爷家暗里不合，便借此把柄，出大价钱请人来杀了那公子爷。
　　这派活计，可谓是被这个人做得干净利落。据说那公子爷、他原来的妻妾，和服侍他的下人统统被一夜除尽，尸体……都在重新翻造客栈的时候被筑到了新墙里。时隔多年，尸体仍在墙中，虽然后来那公子爷家忍气吞声将这客店转手出去了，但据说来住店的人常能在晚上看到鬼影，或听到有男男女女哭喊阴笑的声音……便无人再愿去住，渐渐地破落至此。”
　　兀则萧将渊源娓娓道来，一睁眼，却发现沈知何正双眼晶亮地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弧线。
　　“哥……哥哥？”兀则萧拿手在她眼前晃动几下。
　　沈知何这才从听故事的沉浸中回过神来，右拳和左掌一击，叹道：“萧郎，你当真是博闻广识，若由你主持茶书馆，我定头一个去听！”
　　兀则萧的嘴角再次抽动，顿了几秒，忽然欺身上前，张开双臂将盘坐在地上的沈知何逼在身下。
　　沈知何没想到兀则萧突然来这么一招，来不及闪躲，整个人几乎躺在地上。
　　“萧……萧郎！你这是做什么？”
　　她扭头正对上兀则萧近在咫尺的脸，发现他双眼中竟有几丝愠怒，额头一侧细密的青紫色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这根本不是你想知道的，哥哥你又何必与我绕弯子？”
　　兀则萧逼近得让她几乎没法眨眼，她想伸手推开他，但又觉得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毕竟现在这个形势，她太容易就能被制服。一番挣扎，索性腰一软，躺倒在地上。
　　兀则萧见她躺平在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便越发地生气，怒道：
　　“你为何不问我催动怨物是为了什么？为何不怀疑我接近你的目的？”
　　“目的？”沈知何将双臂枕在头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笑道：“我孑然一身，一无钱财二无权势，甚至连我的来处和归所都浑然不清，难不成……你是贪图我的美色？”
　　沈知何故意打趣，本以为兀则萧会恢复笑眯眯的样子，没成想他却没有说话，额头更是青筋隐隐，忽然起身离开，远远地在洞口坐下。
　　沈知何正觉得躺着挺舒服，也就没动地方，偏头去看兀则萧，一副生闷气的样子，坐在洞口不再理她。
　　这几日她才发现这少年的阴晴不定，一会儿笑眯眯慢条斯理，一会儿又忽然阴沉下来。现在看来，倒有点像是孩子心性，吵闹起来无非是想让人关注他。
　　至于他为何要催动怨物去搅扰她，她不是不想知道，只不过，若兀则萧当真有心加害于她，论他的性格早就该动了手的，不至于藏藏掖掖拖到现在。更何况她着实想不出兀则萧有什么理由要对她不轨，毕竟她真的是一贫如洗徒留美貌了。即便确实另有居心，兀则萧也不会当紧要她性命，她自然是先虚与一阵子，先探探须虞皇陵的事再说。
　　他催那怨物，多半是为了试探她。这个少年的本事远比看起来的要难测，仅是引那些冤魂给她送几句耳语的程度，还不至于怎样。
　　至于为何试探她，她还真说不清。当然，依他那神经兮兮的性格，即便是半夜睡不牢借她这个邻居解解闷儿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自己过去的日子过得混沌一片，记忆也极其模糊，时间一长，也就懒得事事条析计较，兀则萧许是没见过她这号人，才对她这么文不对题烦得很。
　　想到这儿，沈知何倒忽然心情轻松起来。她这样的人应该很少见吧？对自己的过去最多记忆到三五年内，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模糊，有时候照镜子都会一阵恍惚，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变成现在的模样的。
　　不过也好，没有那么多记忆的负累，反而让她更想细细地过当下的日子。
　　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所以对身边的人琢磨得多一些，画心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了，这些年也读过不少人，倒是近来遇到的人，她总是读不清，不免有些倦怠。这个异族少年，倒是让她重燃起对这个世界形形色色的人的兴趣。
　　林间的夜风闯进洞里来，被篝火滤成熏熏的暖风，沈知何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已经意识模糊地睡过去了。
　　见洞内没了动静，兀则萧起身进去，见沈知何早就躺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知。他在她身侧蹲下身，端详她熟睡的面容，一双黑眸覆着一层薄雾。
　　呵。
　　这些人都一样，一个个都对他毫无防备，从不过问从不怀疑……可最后慌了招的人，却总是他。
　　片刻，他起身走到另一侧，撑着手臂侧躺在地上，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向洞口外的黑色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