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何先生》肖不太迟

10、卷一之十 难奈少年无

　　这几枚钱币，不正是她昨日丢给那黄袍老道的吗？
　　尚在假皇陵中时，她的钱袋在路上不小心掉进泥滩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钱币都蹚了泥。她哪里有功夫把钱币擦拭干净，便就捞出来直接藏在身上了，所以这几枚钱币表面的刻痕里都带着干涸的泥。
　　眼前伙计接过几枚带着土的钱币，用手指搓了搓，便转身离开了。
　　“怎么了哥哥？”
　　见她盯着伙计手里的钱币出神，兀则萧拿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沈知何忽然觉得好笑，将视线从伙计那里转移到眼前的绿衣少年身上。
　　“萧郎……你说我是该叫你大师，还是该叫你贵人呢？”
　　闻言，兀则萧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但只是片刻，嘴角又勾起少年般无害的笑意。
　　“果然还是瞒不过哥哥。”
　　没错，又是这个诚挚无比的笑容。她昨日蹲在那老道面前，见他拿着签子的双手皮肤白皙年轻，便知这“老道”同她一样是乔装过的。谁知他本人竟是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这个兀则萧不仅装成假老道用什么贵人来搪塞她，居然还拿从她那里骗来的钱请她吃酒……
　　沈知何兀自笑笑，一直以来，有两种人最让她佩服，其一，是无欲无求无所望的人，其二便是无论如何都能厚着脸皮形色如常的人。
　　想到这儿，她倒是对这个少年凭空生出几分敬意来。
　　见她这么一笑，兀则萧疑惑道，“哥哥……你不生气？”
　　沈知何笑着摇摇头，“生活不易，哪经得住事事都要生气？况且不过几个铜板，就让我结识了萧郎这样博闻广识的朋友，不算贵。”
　　她向来不愿纠结小事，这个兀则萧看起来倒真的是消息灵通，她且要好好探问须虞皇陵的事，自然没有必要当下撕破脸皮。
　　兀则萧没有说话，倒是双眸中的笑意不见了，黑亮的瞳仁沉下来看着面前毫不在意的沈知何。
　　正待起身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沈知何却听到二楼传来一声惊呼，这才发觉那伙计早已不在大厅柜台，而是到二楼去了。
　　沈知何看向兀则萧，发现后者仍旧抱臂端坐着，一副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样子。她本来也不愿多管闲事，只是那伙计似乎恰在她另一位邻居的房间里，她仍是有些好奇，不免想去看看。
　　不出她所料，那伙计正站在她东邻房间的门口，一副惊惧的神色。她上前去，屋内兀然一地散落的杂乱白骨映入眼帘，多数白骨都被折断成细碎的几段，房间的地面和墙壁上都布满了深长的划痕，似乎是某些非人的东西留下的残碎痕迹。
　　沈知何粗略地扫了一眼，却发现这个房间几乎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桌椅上甚至落上了一层细尘。如果这房间如伙计所说，确实有人付钱住了进来，那么没道理至今仍是一副空房的样子。
　　那伙计显然也在惊恐之余认识到了这一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沈知何不免有些失落，原以为能一睹这位奇人邻居的真容，没想到竟只看到这么一堆废墟。
　　见伙计两腿一软倚在栏杆旁，不敢上前去打扫，沈知何无奈，从左腕上解下一串泛着红色光泽的金属细链，将链子的两端绑在房门的两个把手上，只给中间部分的链子留下让房门虚掩着的长度，然后转过身，从那伙计的衣襟里摸出一枚铜板，又从腰间掏出那对杂灰色的小石头，将铜板放到两石之间，一个对碰，铜板便燃起暗黄色的火焰。
　　沈知何用双指夹着那铜板，顺势朝狭窄的门缝里一丢，霎时间，房间便被黄色的光焰照亮，如燃起了大火一般。
　　伙计一个骨碌跌到房门口，也顾不得身上的铜板被摸了去，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知何，用手指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惊叫道：“火！火！”
　　沈知何拍拍伙计的肩膀道，“你放心，房内并未着火，只须等房间里的光完全灭掉，再去收拾便可。”
　　说罢，沈知何将门上的链子解下来，重新缠回左腕。
　　伙计被这一地白骨和她一阵“放火”吓得不轻，伏在地上动弹不得，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当下就闯进去。
　　正想着，沈知何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前襟，却是心下漏跳一拍。
　　书卷不见了！
　　她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确信自己并没有给书卷挪过位置，不觉一层冷汗浮上后颈。
　　“哥哥？”
　　清脆的男声乍然响起，沈知何一惊，这才发现一直倚在楼梯边看着她的兀则萧。
　　见她不答话，兀则萧走上前来，笑着看她。
　　“哥哥，你这么把自己摸来摸去，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勉强对他笑了笑，道：“没事……我先回房间看看。”
　　沈知何也顾不得兀则萧，飞奔到自己的房间，先是冲进里间去，将铺盖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根本连张纸都没找到。
　　“不该啊……除了这床，我也没……”
　　正一通乱翻，却听兀则萧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传来。
　　“哥哥可是在找这个？”
　　沈知何一顿，转身去看，见兀则萧正蹲在那茶桌旁，一只手将桌布扯起来，朝里面看着。
　　她急忙跑过去朝桌下看，见一叠薄薄的纸略散着躺在地上，左上角由一根红色细线串着，正是她的宝贝书卷！她赶忙把纸卷拿出来，扑扑上面的灰尘，顺手将它重新塞回前胸的衣襟里，转头对兀则萧笑道：“萧郎真是我的贵人！”
　　兀则萧愣了愣，见他这位哥哥冲他粲然一笑，竟感觉有一瞬心神恍惚。回神过来，随即也笑道，“哥哥太大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落到这里来？”
　　沈知何尴尬地笑笑，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是昨晚遇到邪祟怨物，被引到这桌旁，不小心把在胸前藏得极好的宝贝书掉了出去吧？
　　这么一回想，沈知何已觉得有些奇怪。她昨晚撞了怨物来这里查看，不至于就把宝贝书给掉出去。别的不敢说，这在身上藏东西，她自觉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有门道，不该啊……
　　正想着，身旁的兀则萧忽然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低呼道：“有人。”
　　沈知何也快速起身，见兀则萧的神色是罕见的凝重，也顺着他的视线朝窗外望去。扭头的一瞬间，窗外一抹白色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无声无息。沈知何赶到窗前，将窗子打开朝外看，那东西早就不见踪影。这窗位于客栈背面，外面全是错落的平民房屋，一条条巷道纵横，更是看不到有什么白色的痕迹。
　　“大概是什么东西被吹起来了罢。”
　　沈知何没有兀则萧那么紧张，找不到东西便作罢，把头缩回来关上了窗。
　　“不，”兀则萧一双灵活的眸子戒备起来，双唇紧抿，“是他。”
　　“它？”
　　沈知何歪歪头，心说怎么随便飘过一个白色的东西他都认识？
　　兀则萧点点头，眸中的严肃却不见了，一转方才的紧张，甚至显出几分兴奋来。此时正双眼溜溜地看着她，嘴角挂起了笑。
　　“哥哥，我也是时候走了。”
　　这两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弄得沈知何一头雾水，倒是忽然对那白色的东西起了兴趣。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兀则萧哈哈一笑，道：“说来话太长，也乏味得很，哥哥真的想听？”
　　沈知何点点头，别的不说，故事她是爱听得很。况且对兀则萧，她还有很多事等着问呢。
　　兀则萧眨眨眼道：“时间紧迫，若哥哥不介意与我同行一段路，我且在路上慢慢说与你听，如何？”
　　沈知何倒是无所谓，她的时间一大把，全部身家不过她一个人，去哪儿都一样。倒是跟着兀则萧，说不定能找到些须虞皇陵的线索。
　　沈知何笑道：“自然好！只要不是什么险山恶水狼野贼窟，我就还跟得。”
　　闻言，兀则萧双目微动，却仍是笑。
　　“那便动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