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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筵席未完 方应看朗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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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筵席未完
“酒肴才进行到一半,顾公子怎就退席了?”
方应看伸手夹了一片鱼肉,“听说顾公子喜欢吃鱼,怎么不尝尝这薰青鱼的味道!”
一道白光乍现,方应看竟然冲着顾惜朝掷出了那双筷子!
白愁飞猛地一抬手。
拈花。
方应看好像身处严寒之中,茫茫雪景,视线中独见白愁飞一身素色长袍,于雪中英眉微挑。
白袖飞舞,玉指收拢。
——像在拈花一样。
拈一朵在凛冽寒冬绽放着的白梅。
御雪,御风,御梦。
“白愁飞的手指,优雅残酷,秀美刚强。你要小心。”
——方应看突然想起了谁曾经这样说过。
于是他抬目,看向白愁飞嘴角仿佛抹不去的笑意。
——象牙箸,猛冲!
白愁飞的手指仿佛轻轻往前一探。
一曲,一直。
那双象牙箸却如猎豹——更像是白愁飞的双指般指向方应看!
——白愁飞和猎豹哪个更加可怕?
——猎豹的钢牙和白愁飞的弹指,哪个更能叫人身陷惨狱?
——我若死,宁可死在猎豹嘴下!
方应看单手起刃,霎时间餐桌上便多了一把剑——血河神剑!
剑指苍天。
苍天有眼。
眼观天下。
——天下尽在我手!
那是一种光芒。
四射,纷彩,叫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光芒被方应看操纵在手上。
“砰!”
白如雪的粉末喷向满桌的残羹剩菜——竟然叫人感觉真像是身处冰冷严寒,身边正下了一场茫茫大雪!
再睁眼。
那柄浑身散发着傲人光芒的剑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碰过,甚至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温暖的剑鞘。
象牙箸却消失了。
——化成粉末!
白愁飞站直了身子,嘴角一挑。
苏梦枕轻声道:“二弟。”
白愁飞低头看了看安坐的大哥,微微一笑。
“——来人——给方小侯爷换双筷子。”
‘换’?
拿什么‘换’?
已经消失在人间的东西,还能拿来‘换’么?
方应看冷冷一笑。
——白愁飞,你这档戏,做得也忒假!
顾惜朝可是你风雨楼的什么人?——你却为他出手!
这笑猛地止住,方应看一抬首——谁!
——谁在看着我!
嘴角。
方应看顺着自己的感觉寻找,第一眼见到的是个微微上挑的嘴角。
顾惜朝还没走。
青丝披肩、单手凭栏、醉眼迷离、回眸一笑。
——“在金风细雨楼,你动不了我。”
方应看好像听到这样一句话在耳边炸响。
方应看猛地蹙眉:“顾惜朝!”
“你还不过去,里面有个大麻烦呢。”
苏梦枕背对着顾惜朝轻轻说道。
于是那只手手离开了漆着青色的门框。
顾惜朝没有回应。
离开就是回应。
回应就是离开。
回应了苏梦枕,就是拒绝了方应看。
离开了宴席,就是彻底和有桥集团划清界限。
“方小侯爷,请坐。”
苏梦枕淡淡地说。
宴客的地方和苏梦枕的寝室极近。
往前走上二十步,然后上楼。
楼上左手边第三间。
朴素,淡雅。
——苏梦枕说,这里有个麻烦。
顾惜朝轻轻推门。
“大白菜……烂白菜……”
“你若要咒骂他,到别的房间去也可。”
“你!——是你——”
那麻烦就是温柔。
顾惜朝皱了皱眉,走到床榻边轻轻脱下外褂长衫叠好。
“你……你要做什么?”
顾惜朝转头道:“这不是他的房间,你在这里哭,他也听不见。”
经这么一说,温柔马上鼻头一酸,眼看着眼泪又要落下来。
“……如果……他要和大师兄议事,是会过来的……”
眼见着温柔梨花带雨,顾惜朝也没法子,只得轻叹了口气道:“……但我醉酒了……要休息……”
“顾先生不是有自己的房间么?”
顾惜朝摇头苦笑,俯身坐在床上道:“你不懂。”
温柔还是不够温柔——她的眼泪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工夫已经满脸的疑问,等着顾惜朝解答了。
顾惜朝眼眸半阖,一阵醉意上涌:“我说你不懂……我毕竟,不是风雨楼的人。”
“你不是——”温柔倒抽了一口凉气:“莫非你是其他什么的——”
顾惜朝摇了摇头,头痛。
“你就是太单纯、太小了,他才会看不见你。”
‘他’当然是指白愁飞。
“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加入一个或者几个势力,当然也可以暂时不作抉择。”顾惜朝并未睁眼:“我留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这里可以暂时作我的容身之地罢了。”
温柔道:“你不入风雨楼——是了,顾先生在城中有栋宅院……那大师兄为什么要在白楼给顾先生又安置了一间寝室呢?”
——白楼。
金风细雨楼的资料库。
几乎等于金风细雨楼的命根。
“我给你在这里打扫一间屋子,如何?”
当日,苏梦枕如此轻描淡写地对顾惜朝讲到。
“凭什么?”
“——世界上是不是什么事情都要讲个凭据?”
“……也许是。”
“你要凭据,我就给你凭据。”苏梦枕正色道:“现今正是乱石,你一个人外面独居总不如楼子里有人护卫好。”
顾惜朝摇了摇头:“我也知道这是乱世——独居便是想要避世,如此一来,即便是死了,也是命里的,不能怨。”
苏梦枕道:“不是。”他转身面向顾惜朝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顾惜朝一怔。
苏梦枕道:“关盟主所言,并非全为狂妄之词。”
顾惜朝苦笑了一下。
苏梦枕道:“换句话说,你命由你不由天,更不由我——所以你身居白楼,依然可以不问世事,走你自己的路——其二,你博闻强识,才华横溢,正和这个楼子本质相契合,要走水路就要有水,要走旱地就要有鞋,不是么?”
顾惜朝道:“你要我一心只读白楼书么?”
苏梦枕道:“白楼作为资料库,除了有当世英豪的资料,自然也有古来兵战法略。”
顾惜朝一笑:“从这点看,你倒是懂我。”
苏梦枕道:“不错,我懂你——正因为我懂你,所以当你是兄弟,想把你留下来。”
顾惜朝忽然胸口一热。
许久没有这种胸口发热的感觉了……自从‘知音’之后。
——还以为今生今世都再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今日一声兄弟,竟仿佛是将自己从阎罗地狱中救了上来。
——谢谢。
一声、一生——一谢。
顾惜朝不常说这个字——这个字是他的一个遗憾、是他一生的遗憾。
当日说不出的话,时至今日,物是人非,又教他如何才能说得出口?
谢
谢
谢谢
想
说
一万遍。
——说不出口。
顾惜朝看着苏梦枕,眉头紧蹙,张了张嘴,却半晌说不出话。
——谢谢你懂我;谢谢你将我当作知音——
顾惜朝咬了咬嘴唇,拼命舒展了紧锁的眉头。
“——正因如此,这样的恩,顾某再难承受。”
“你在想什么?”
温柔站在顾惜朝面前,轻轻晃了晃她温柔的小手。
“没什么。”
顾惜朝睁开了眼睛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温姑娘,顾某想要小睡一下醒酒,不知你可否……”
“你的眼睛,和他真像……”
温柔看着顾惜朝,微微一笑。
笑是苦笑。
——原来她长大了!
顾惜朝还未反应过来,温柔便已经走到门口,转身又道:“我在隔壁,有事情的话,要叫我。”
房间一下子空了。
顾惜朝仰头斜躺在床上。
金黄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耀得他闭起了眼。
“夕阳……迟暮……”
忽地心疼。
——顾惜朝,你可有那能夕阳迟暮的命?
方应看接过了新筷子,嘴角一挑,杯酒入腹。
风雨楼的一名下属却突然走了进来,贴在苏梦枕耳边说话。
“……请。”
苏梦枕咬了咬嘴唇,轻声下达了一声命令。
厅门轻启,只见一名青衣男子走了进来。
长袍随风。
“……”
那人初进门,默默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人。
苏梦枕看着来人道:“菜都不能吃了。”
来人道:“我只是来看一眼。”
苏梦枕又道:“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来人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苏梦枕微微一笑。
来人又道:“方小侯爷也肯赏脸?”
方应看并没回头。他嘴角轻轻一挑:“你来了?可——酒菜未尽呢——”
那人道:“你想死在这里么?”
方应看朗声笑道:“关盟主真是说笑!”而后马上换上了一脸温柔,那个表情天真得像个孩子一样:“这等惬意的生活,我自然还没有享受够。”
关七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方应看看了一眼双眼无神的陈日月,玩味地想到:这个孩子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罢?——小孩子毕竟还是小孩子,没有无情在,剑童刀童也仍只是有待成长/接受风雨洗礼的幼苗罢了。
他脸紧绷的肌肉突然放松,给了在座众人一个近乎阳光般明媚的笑容:“方某告退。”
追命放下了酒壶。
陈日月顶着茫然的脑袋抬头。
朱月明作了个要站起来的姿势,被方应看一看,又坐了下去。
狄飞惊仍旧低着头。
王小石站起来说:“方小侯爷——”
苏梦枕抬头微笑。
白愁飞看着面前那用白萝卜雕成的牡丹花。
方应看转身即走。
关七也要走。
没人知道关七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但是人人都有一个感觉:关七是为了方应看才来的。
白愁飞站起来,叫住转身也欲离去的关七:
“你来,是为了他么?”
关七本不喜欢白愁飞,也从来不想回应白愁飞。
但此次却不同。
他转过身,看着白愁飞的眼睛。
——那是如一飞冲天的雄鹰般锐利、几乎能用眼神斩断你一条臂膀的双眼。
白愁飞冷冷一笑,那双眼睛闪耀着光芒,仿佛可以把世间一切看穿。
“我还以为您能洁身自好,却没想到堂堂的战神居然也投靠了朝廷。”
关七冷哼一声,“风雨楼也不见得就能好到哪儿去。”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瞄了瞄仍在饮酒的追命。
白愁飞并未理会关七的眼神,而是冷哼一声:“这楼子里如何可不干你事!——再说关盟主可向来都是……你命由你不由天呢。”
这话说得这么温柔。
柔得像水。
——像山涧中潺潺的流水,虽不醉人,人却为水而醉。
关七可没觉得这声音好听——他冷笑地指着白愁飞:“白副楼主,你权力好大,都管到我迷天盟头上了!——这风雨楼,是不是已经换了做主的人了?!”
白愁飞额上青筋迸起,竟然没来由地怒吼道——“关七!”
“你给我坐下”
白愁飞一愣。
这是一声命令,来自苏梦枕。
白愁飞一低头,正好看见苏梦枕的手。
血管在微微跳动。
青筋浮现。
他在生气。
——生谁的气?
苏梦枕将手放到桌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方才一怒——脸色煞白,简直真像地府里勾人魂魄的鬼!
——只是这鬼太美了。
叫人为之侧目。
苏梦枕望着关七,淡淡地开口:
“来人,送客。”
关七看着苏梦枕。
“是你,让我走的。”
言毕,这战神便扭头离去。
——关七前脚才走,苏梦枕却马上‘哇’的吐出一大口血。
“大哥!”
——王白二人异口同声大喊出来同时还有杨无邪的那声楼主追命朱月明的那声苏梦枕陈日月的那声苏楼主以及——
狄飞惊的一个眼神。
一个心惊/心悸甚至心疼的眼神。
“——你还好吧?你——”
苏梦枕摆了摆手。
雪白的丝巾上一抹艳煞的红。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