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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六色拼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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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色拼盘
繁华汴京,风雨重楼。
——大好的晴天。
四楼围一塔,庄严,肃穆。
楼分青黄红白,职责所在,异常分明。
楼不止是金风细雨楼的楼。
更是苏梦枕的楼。
此情此景此刻此时,青楼正在设宴——苏梦枕正在设宴,设给京城的武林人士,朝堂大人,也设给汴京城乃至整个国家的风风雨雨。
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了。
自从苏遮幕身殒以来,迷天盟、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三足鼎立,结合着朝堂中人,官不官,民不民,明里井水不犯河水,暗里互相斗争诋毁——谁知道天子脚下,竟然也是如此的荒诞。
苏梦枕轻咳。
——苏梦枕一向是经常咳,甚至咳到天地变色。
但是今天,苏梦枕只是轻轻的咳嗽。
教人知道他身上有病,但是又摸不透他——病从何来?病况如何?趋势怎样?
甚至——什么时候才死?
苏梦枕的手指,细细长长,白皙中透着青紫。
他很瘦,瘦得皮包骨头。
瘦到皮肤肌肉几乎透明,一眼望去竟能见到血管经络。
苏梦枕的脸也白。
近乎苍白。
只是方才杯酒入腹,叫他脸上升起淡淡的红晕。
——好看。
白愁飞看着苏梦枕的手。
然后看向苏梦枕的脸。
——是不是只有白愁飞看见了苏梦枕眼中的光芒?
“酒,不可多饮。”
众人愣。
说话的人是顾惜朝。
顾惜朝却举起杯子,朝着苏梦枕示意了一下,然后轻抿一口。
苏梦枕微微一笑道:“酒,不可不多饮。”
言罢,杯中物便被一饮而尽。
顾惜朝在笑。
“如果是树大夫说的,你一定听。”
苏梦枕放下酒杯道:“那可不一定。”
“哦?”
“今天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今天人很多,是不是?”苏梦枕抬头一笑——笑给顾惜朝,也笑给顾惜朝身边的青年。
顾惜朝点了点头,挑了挑眉,随即举着酒杯对他身边的人道:“我敬你。”
那人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招,浅浅一笑:“可有什么名目?”
顾惜朝道:“本该是苏楼主敬你,可惜树大夫说过,楼主不宜多饮酒。”
那人点了点头,却没有拿起酒杯:“那么为何由你代替苏楼主?苏楼主不是还有两位结拜义弟么?”
顾惜朝道:“我不能替苏楼主敬酒么?”
那人笑道:“当然不是,请——”
陈日月手里拿着点心,一霎间竟忘了吃。
追命放下酒壶,顺着陈日月的视线看过去,轻声一笑。
“你不认识顾惜朝身边的那个人?”
陈日月摇了摇头。
“但你一定听说过他。”
朱刑总突然开口说话。
那人咬了咬杯沿,感觉到自己的牙——还是那么锋利,坚硬——一咬之下,甚至觉得自己齿腭之间相当有力。
“这酒,我是替狄二当家喝的。”
顾惜朝冷冷一笑:“那么也是替狄二当家试毒了?”
“不敢,”那人微微一笑:“苏楼主怎会做着等子龌龊事?”
顾惜朝抬头道:“狄二当家,你不回敬方小侯爷?”
——方小侯爷!
——血剑神枪•方应看!
陈日月嘴大张着,手中的点心掉到了地上。
朱月明微微一笑:“浪费、浪费……”
狄飞惊低着头。
狄飞惊不喜欢抬头。
他颈骨早就折断了,抬头很费力。
——狄飞惊不喜欢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狄飞惊不是不能抬头。
狄飞惊一旦抬头,就是他面临大敌的时候,就是他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的时候。
狄飞惊狄飞惊狄飞惊。
抬头抬头抬头。
狄飞惊没有抬头。
“请方小侯爷见谅。”
“此话怎讲?”
“不方便。”
“讲话不方便?”
“喝酒不方便。”
“哦。”方应看伸手加了一筷子鳕鱼子,递到了狄飞惊碗里:“请吃。”
狄飞惊微微一笑,眼睛向上抵着,看着方应看。
——狄飞惊的眼睛很好看。
浓长的睫毛,闪亮的眼睛。
比女子更有风韵、更好看。
方应看向来只看好看、应看的人/事/物。
比如白牡丹,孙三四。
比如京城各势力的对峙。
再比如,摆在面前的那个雕上了荷塘月色的南瓜蛊。
“这个余味很好——你吃。”
狄飞惊并没有动筷子,于是方应看又舀了一勺蛊中混合着南瓜那清香糯甜的八宝饭,递到他面前:“你喜欢清淡的么?”
狄飞惊看着方应看的手:“你这双手也会为别人服务的么?”
方应看道:“国家,天下,黎民百姓。”
狄飞惊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转而面向苏梦枕:“你呢?”
苏梦枕放下象牙箸,看着狄飞惊——
“我?”
“你。”
“我为黎民天下,国家百姓,也为我这楼子里的兄弟。”
“哦。”狄飞惊点了点头,又道:“你楼子里的兄弟,不算是这黎民天下国家百姓的一分子么?”
“算,也不算。”苏梦枕道:“自古有所得就将有所失。我的兄弟们,只能抛弃能够有所得的身份,才能为天下人夺得——”他顿了顿,正色道:“天下。”
“大哥……”
王小石眼中竟然泛起了莹莹泪光,心中感动得不得了。
“但是……”苏梦枕看了一眼王小石,微微一笑,又对狄飞惊说道:“我也会为了我的兄弟而拼命。”
——这次不止是王小石——他和白愁飞二人一起轻声喊道:“大哥!”
还有:“楼主!”
——这是杨无邪的声音。
杨无邪一直站在苏梦枕身旁,随时提醒着树大夫交待的事情。
——这本不是杨无邪的任务。
但是他抛不开,舍不下,也放不了——心。
苏梦枕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
但他却好象一天一天的在痊愈。
——“病如何才能好?”
——“当自己没有病。”
杨无邪心中泛起了苦。
——苏梦枕却仍然准备并且时刻都在——为兄弟们博命。
——苏楼主!
“天下?天下是这么好得的么?就凭一个金风细雨楼?”
方应看才饮了一杯淡酒,放下了空无一物的酒盅,微微一笑。
这话极冷淡。
这笑却极温柔。
苏梦枕一笑道:“菜冷了。”
方应看道:“哪里冷了?都冒着热气呢。”
苏梦枕道:“你看中间那一盘六种颜色的拼盘——凤尾虾,南腿片,白斩鸡,熏青鱼,五香牛肉,嫩藕片——嫩藕片里面都是水,凉了难免会带着另外的菜也凉——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用另外的菜熏熏这嫩藕片,说不定,它也热了。”
方应看道:“苏楼主的意思是——”
苏梦枕道:“我的意思?我没有意思,这是个客宴,不是谈判。”
方应看道:“——可惜,多了一道菜。”
苏梦枕浅浅一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半杯美酒道:“不多,只是,该吃的人没有夹它罢了。”
方应看朗声笑道:“是我以小人心度苏楼主的君子腹了!”
苏梦枕笑道:“不敢。”
方应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双手举起慢慢的酒盅,对苏梦枕道:“我敬楼主!”
苏梦枕又道:“不敢。”
言罢,半杯酒缓缓入肚。
陈日月精神恍惚着,追命一人自饮自酌。
朱月明夹起了白斩鸡的一只鸡腿,送到陈日月面前:“小孩子,多吃点肉。”
陈日月这才发现面前一只手夹着一只鸡腿,猛地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谢、谢谢……”
朱月明道:“你不识得方小侯爷么?”
陈日月摇了摇头,猛然又道:“早有耳闻。”
朱月明道:“你家公子不曾与你们引荐么?”
陈日月抬起了头,看着朱月明的那张脸——此话似有深意:是何意义?
正当陈三哥儿皱眉期间,追命却是大手一挥,挡开了陈日月:“朱刑总,近日刑部不忙吧?怎么有这闲情雅致来此赴宴?”
朱月明呵呵两声到:“想必神侯府也是风平浪静,近日没有小偷,也没有刺客咯?”
追命道:“哪里,光顾神侯府的不过是些短腿贼人,哪像朱刑总那里,不忙则已,一忙起来,六扇门的诸位都会给全数调去防卫治安。”
朱月明突然止住了笑,“崔捕头,淡酒一杯不成敬意。”
追命举起了酒壶道:“刑总此言差矣,论起官职大小,是小的要恭恭敬敬的给刑总大人满上一杯了。”
朱月明道:“哪里,此为苏楼主的客宴,来了就是朋友,哪里分得了官职大小?——只是关圣主没来,叫人心里憋屈……”
白愁飞举杯的手微微一震。
一震虽小,有心之人又怎能毫无察觉?
朱月明连忙放下了酒杯道:“怎么,白副楼主去请过了?”
白愁飞一言不发,径自饮干了杯中物。
朱月明又道:“关圣主不肯来么?”
白愁飞仍不言语,放下酒杯拿起了象牙箸,夹起一筷子翠酿鱼放在嘴里,细细品尝。
王小石对白愁飞道:“你见到关盟主了?”
白愁飞看了一眼王小石,也没说话。
王小石转头看向顾惜朝。
顾惜朝却站起了身。
他唇边挂着一笑,一丝入梦的味道自眉眼间传来——传送给在座的所有人。
“你醉了。”
苏梦枕放下筷子,看着微笑的顾惜朝。
顾惜朝没有点头,而是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苏梦枕。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顾惜朝慢慢的合上了眼,轻轻点了点头。
苏梦枕一笑:“好罢,反正菜也吃的差不多了,你要是觉得疲惫,就到内堂我的寝室休息吧。”
杨无邪走过来似要扶着醉酒的顾惜朝,顾惜朝却摆了摆手。
他的脚步——半步沉稳,半步飘浮;身躯微弓,明眸半睁。
——径自进了内堂。
——顾惜朝竟然这么熟悉金风细雨楼!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