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枕红蕤欹侧看斜阳》长恨

5、第五章 苏梦枕的宴 朱月明自然

　　第五章苏梦枕的宴

　　——在座的可有模样奇怪之人？
　　——在座的可有身系残疾之人？
　　——在座的可真有能教陈日月如此失魂落魄的人？
　　答案是：没有/没有/也许有。

　　也许这次的筵席就是个能教陈日月瞠目结舌的盛宴，也许在座的人里面就有能教陈日月目瞪口呆的人。
　　他呆立在阁子门口，呆呆的看着在座的客人们，那个呆呆呆的样子，直教座中某位大人忍俊不禁。
　　“阿三，你发什么愣——丢脸。”
　　那人轻轻用筷子敲了敲桌子，一脸愠怒。
　　陈日月这才缓过神来：“这是怎么回事？”

　　王小石正坐在苏梦枕身边，看着这位陈三哥儿一脸被吓傻了的表情，捂着嘴巴：怕是忍不住了在笑。
　　他一笑，也带着身后金风细雨楼的人和一部分客人一起笑。
　　倒是白愁飞，一脸严肃，轻轻皱了皱眉，眯起了眼看着陈日月窘迫的样子：“什么怎么回事？”
　　陈日月的脸猛地变红，浑身上下不自在：“我只问，”他摸了摸鼻子，“你们这是个什么事，什么宴？”
　　苏梦枕轻咳了一声，众人的笑声马上止了住。他怜爱地看着陈日月，微微一笑：“青楼所摆，当然是我苏某人的客宴。”
　　“客宴？”陈日月紧皱着眉头：“客宴怎么有这么多——的人……”

　　这么多——的人。
　　问句之中的长音，显然是在说明：陈日月根本不知道如何形容在座的人：这些本没什么相干却又与风风雨雨息息相关的人！
　　比如：刚才轻喝陈日月的那位——四大名捕之追命：崔略商崔大捕头。

　　苏梦枕一笑，也不答话，反而是追命挑了挑眉：“小三子，你可识得在座的所有客人？”
　　陈日月仿佛由人领着，走到追命身边，睁大了眼睛瞧在座的各位——
　　刑部朱月明朱刑总！
　　六分半堂二当家：低首神龙狄飞惊！
　　顾惜朝！
　　——以及苏梦枕、白愁飞、王小石、杨无邪。
　　此外还有两名陈日月并不熟悉之人。
　　一男，坐在顾惜朝身边。
　　还有一女，自坐在白愁飞身旁。

　　苏梦枕道：“三哥儿，你就坐在崔大捕头身边，如何？”
　　陈日月心里想到——苏梦枕此着必有深意。
　　朱月明自然代表朝廷，狄飞惊坐镇六分半堂，此外还有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顾惜朝，自己与追命一同，自然表示了神侯府的加入——而这场筵席又是办在金风细雨楼。
　　——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可以代表一方势力的人会如此聚首？为什么这些人要在这种场合下代表各自的一方势力？
　　（这是陈日月心中的问题）——顾惜朝身边那个面带温柔微笑的俊美青年是谁？白愁飞身边那个红衣女子又是谁？

　　待陈日月坐定，苏梦枕笑着举起了身前的酒杯：“诸位今日赏脸才参加在下的客宴，自然就是我苏某人的客人，也是这楼子里的客人……”
　　苏梦枕正说着话，陈日月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他抬眼望去：
　　朱月明笑呵呵的看着苏梦枕，狄飞惊依旧低着头，那个坐在顾惜朝身旁，肤若凝脂、眉眼温柔的男子正微笑的看着顾惜朝，而顾惜朝却是在自吟自酌。至于那个劲装女子，却正稍稍侧着脸看着面无表情的白愁飞。
　　——问题竟然出现在王小石身上！
　　——陈日月眼里的王小石竟然神色有异！
　　——王小石是金风细雨楼的三当家：他为啥神色有异？
　　陈日月心里咯噔一声。
　　——莫非苏梦枕要对我们不利？！

　　注意到这点的当然不止陈日月。
　　或者说：连陈日月这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都能注意到的差错，在座的各位又能有几个注意不到？
　　——也有的。
　　在座的人也不都是那么的心思缜密。
　　——比如：有这么一位客人，身着大红金边绸缎锦衣，一脸娇羞，眼神却颇有些含情脉脉的意思，正为身边的人一举一动而心跳不已：她怎么能注意到王小石的不适？

　　苏梦枕又轻咳一声。
　　——这一声咳，是因为病痛所致？还是因为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抑或是为了缓解这空气中蔓延的尴尬气氛？
　　“……至于出了楼子的江湖事、朝堂事，抛开一个半个时辰，倒也无妨……”

　　王小石别过了头——王小石看向陈日月。
　　眼神却有些空洞、迷离。
　　——这无心的一个眼神，却仍教陈日月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我刚才所想了么？
　　难道他被人（当然是苏梦枕/白愁飞/杨无邪其中一人）下药控制了么？
　　陈日月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莫非这是个局——死局？
　　——陈日月跟铁手学过功夫，也学过忍耐的心法。
　　所以：他那烦乱的心思，在这混乱的空气下沉寂了下来。

　　——无论何事，随机应变。

　　王小石呢？
　　王小石刚刚为何神色有异？
　　为什么所有人——或者说是大部分的人，都对王小石方才的状况表示理解，甚至觉得他可爱？
　　——人人都知道，当年王小石进京，并非孤身一人。
　　共三人。
　　伴着王小石的，还有一男一女。
　　——那自然就是为了一飞冲天而闯荡京师的白愁飞以及洛阳温晚的那个私逃出家的女儿：温柔。
　　——王小石遇着了这不飞白不飞的白愁飞和一点都不温柔的温柔，自然也就变得像块小石头。
　　一个：沉浸在单恋/失恋等心情中的小石头。

　　“大白菜，”正在苏梦枕说话的当口，那个劲装女子突然看着白愁飞张口问道：“你刚才出去许久，有没有给我买回来？”
　　白愁飞一皱眉：“什么买回来？”
　　那女子看着面前的象牙箸，脸色绯红：“你上次不是说，露香园的桂花甜糕很好吃，要买来给我的么？”
　　白愁飞又一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那女子脸儿依旧红（只是这时候柳眉轻竖，仿佛有些气愤）：“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你怎么能忘记对我说的话！”
　　白愁飞冷眼看着那女子，一脸的不快：“我在风雨楼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怎么可能有闲工夫答应你这些无理要求！”
　　那女子现在不只是脸儿红，甚至鼻子都红了：眼泪竟然飞快地涌出来，打湿了脸上的粉：“大白菜——你——你可恶！”
　　怒语方毕，那女子便转身跑入内堂：
　　“温柔！”

　　终于有人叫出她的名字了：陈日月终于知道这位小姐是谁了。
　　只是，叫她名字的，竟然不是惹哭她的白愁飞，而是一直坐立不安的：王小石！
　　——她竟然就是方才教王小石神色有异的罪魁祸首！

　　“温柔——二哥你——”
　　王小石看向白愁飞，又看看这一桌的人，欲言又止。
　　白愁飞微笑道：“老三，你怎的不追上去安慰她？”
　　王小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二哥！你——”
　　白愁飞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自古有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是人之常情，谁也不会怪你。”
　　王小石本来的确是想追上去的，但是听了白愁飞一番话，却傻站着，追也不是，坐也坐不是了。

　　苏梦枕轻轻搁下酒杯。
　　“二弟、三弟，”他看着两个人，温柔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但是仅此一笑，便已尽在不言中。
　　王小石脸上一红：“大哥，二哥，对不起。”
　　“教大家看笑话了。”说话的是白愁飞：“这倒是我的不是，小石头别恼二哥我，来，我敬大家一杯。”
　　王小石见白愁飞这般说，连忙跟着举杯：“是啊，我先干为敬。”

　　喝酒自然是好事。
　　对于酒鬼追命来说，虽然自饮自酌也不错，此时有主人敬好酒，当然更是开怀。
　　追命的强就在于：他喝不醉、醉不倒、倒不迷糊。
　　追命轻声问陈日月：
　　“你怎么来了，大师兄呢？”
　　陈日月道：“是公子交待我来看看苏楼主，也来看看‘他’。”
　　追命顺着陈日月的眼神看过去：顾惜朝正用筷子搛了一块翠酿鱼。
　　他吃鱼的样子依旧很悠闲。
　　“大师兄又想做什么？”
　　追命喃喃，后面的语气，却显然是想要陈日月来解答一番。
　　陈日月于是道：“小的不知，不过公子此时应该在花园赏花品茶。”
　　追命问：“他一人？”
　　陈日月道：“还有小二，小四，幺儿。”他笑嘻嘻地咬了一口花糕：“后来戚捕头也到了。”
　　追命抿了抿他好看的薄唇。
　　“戚少商——”
　　陈日月挑了挑眉，“三爷，戚捕头此去并非为了将顾惜朝带回六扇门——你不是知道的么？”
　　“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追命饮了一口酒，长叹了一口气。

　　苏梦枕见众人都已经开始动筷子，心里也放松了一些，他夹起了一只锦雪貂的寸金尾，直直地放到了白愁飞的碗里：“你最近很辛苦，又瘦了，多吃点吧。”
　　白愁飞一愣。
　　——大哥从未给自己夹过菜，不是么？
　　——今天又是为什么？
　　——关心？
　　——恩典？
　　——施舍？
　　——拉拢人心？
　　——还是为了做给周围的人看？

　　白愁飞眉头一皱，而后一松。
　　他看见了苏梦枕的手。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
　　纤细修长，白中泛青——仅从指甲的颜色都可以看到：血色是何等的缺少——这双手的主人到底是受到了什么样的煎熬，才教人看了如此痛心？
　　痛心过后，白愁飞才想到：是了，苏梦枕本就万病缠身。
　　——可是他怎么总也病不死？
　　——甚至给人这样的一种感觉：他还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白愁飞看着苏梦枕的手，看得发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