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枕红蕤欹侧看斜阳》长恨

4、第四章 人生如梦 人活在世界

　　第四章人生如梦

　　白愁飞走在顾惜朝的前面。
　　顾惜朝则是默默地跟着，看着白愁飞的背影。

　　“其实……你和我是不是真的很像？”
　　白愁飞忽然停了下来，轻轻问到。
　　他不转身，也不转头。
　　问顾惜朝。
　　顾惜朝站定才道：“你不清楚么？”
　　白愁飞摇了摇头，转身看着一直走在自己背后的人：“不管是性格，野心，志向，还是与这世事的羁绊，你我都完全不同。”
　　顾惜朝看着白愁飞，一言不发。
　　“除了眉眼间几分相似，你和我，”白愁飞指着顾惜朝，“哪里相似？”
　　顾惜朝轻声一笑。
　　“你知道苏梦枕和戚少商的相似在哪里？”

　　白愁飞一愣。
　　顾惜朝道：“连云寨，金风细雨楼又相似在哪里？”
　　白愁飞盯着顾惜朝，却一言不发。
　　顾惜朝道：“关七会无缘无故说你我相似么？”
　　白愁飞将双手背后。
　　顾惜朝冷冷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当真没人知道么？”

　　白愁飞突然笑。
　　大笑。
　　笑得惊起了落在树杈上的鸟。

　　顾惜朝也笑。
　　微笑。
　　安静的微笑。

　　白愁飞突然止住了笑，而后伸出一个手指。
　　左手，中指。
　　顾惜朝的手却是突然放在了随身携带的布包中。
　　布包中的物件若隐若现。

　　白愁飞道：“你用小斧，是武器，胜之不武。”
　　顾惜朝道：“你的手指就是武器，我不能空手。”
　　白愁飞道：“这就是不顾江湖道义。”
　　顾惜朝道：“若你赢了便决不会这么说。”
　　白愁飞道：“我没有把握赢你。”
　　顾惜朝道：“我也不一定能赢你。”
　　白愁飞猛冲。
　　伸臂，出指，猛冲。

　　顾惜朝的话说得慢，轻，柔。
　　白愁飞已经点出十三指。
　　三指向头，五指向肩，二指向腰，三指向腿。
　　每一指都打在顾惜朝的身体上。
　　——步法虽猛，指法却轻：从戳，击，点，碰，捏，直至摸，甚至抚。
　　就像是在摸抚自己的情人。
　　温柔，多情。
　　——用白愁飞温柔多情的手指忘情的抚摸。

　　顾惜朝闭上了双眼。
　　在白愁飞来到自己面前之前就已经闭上了双眼。
　　并且拿出了布袋中的手。
　　嘴角微挑。
　　——若白愁飞要杀他，而此刻却还杀不了他，白愁飞就是废物。
　　——但是白愁飞是不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杀。
　　顾
　　惜
　　朝。

　　——不杀。

　　——不想杀。

　　——根本从没想过要杀！

　　白愁飞的指，在点到顾惜朝的第一下之前，就已经收了内力。
　　十三划。
　　白愁飞只是在顾惜朝的身上写了一个字。
　　一个他睁眼闭眼，下意识无意识都会想起的字。
　　——夢。

　　人活在世界上，活在武林里，活在江湖中，也活在自己的梦中。
　　出生即是入梦，死亡便是梦醒。
　　在冗长的、如风华正茂的妙龄女子般令人痴迷的梦中，你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生为一只虫豸，还是一条流浪犬，还是驰骋草原的万兽之王，或是能一飞冲天的鹰？
　　——鹰击长空。
　　鹰的世界最广阔。
　　白愁飞梦见自己是那能够一飞冲天的鹰。

　　顾惜朝轻轻睁开了眼睛。
　　“你不杀我？”
　　“我没有杀你的理由。”
　　“你杀人一定要理由吗？”
　　“我只是尽量找一个理由。”
　　“如果有了一个足够的理由，你会杀了我吗？”
　　“如果你阻碍了我的路，我就杀。”
　　“如果现在有个充分的理由，你会杀了阻着你路的苏梦枕吗？”
　　“……”
　　白愁飞没有回答，看了看顾惜朝。
　　顾惜朝抬头正色道：“你杀不死苏梦枕的。”
　　白愁飞微微一笑。
　　“大哥提拔我，我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杀了他？”
　　顾惜朝道：“你的意思是，苏梦枕没有阻着你么？”
　　白愁飞道：“你看出什么事情了么？”
　　顾惜朝微微一笑，笑得和白愁飞一样。

　　“我看出了你。”

　　白愁飞一愣。
　　随即大笑。

　　“顾公子，请。”
　　言罢，两人又是一前一后的走向风雨楼。
　　——就好象刚才说话的人已经凭空消失。
　　——就好象刚才的话都是假话、空话，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
　　——就好象温度骤降这件事情是发生在另一个空间，与他们没有半点牵连。

　　玉泉山风雨楼。
　　蓝黄白红。
　　象牙塔。
　　物是，是否人非？
　　——苏遮幕自然早殒。
　　那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剧烈的痛苦，又是出自于谁的胸腔？

　　无情心中微微一震。
　　眼睛瞄向身边的童子。
　　“去一趟金风细雨楼。”
　　他轻轻说道。
　　“公子要去？”
　　“不是我，是你。”无情淡淡一笑：“你替我去一趟金风细雨楼，问候苏楼主的病情。”
　　无情所看的那个孩儿个子比较小，却生得漂亮，一脸的机灵，正是无情身边‘三剑一刀童’之‘铜剑童’‘阴阳白骨剑’陈日月。
　　“啥？公子叫他去，还不够臭现的！”
　　旁边一个童子端了无情的茶溜了过来，“他哪次去风雨楼不都是惹了一身的笑料回来！”
　　说话的正是铁剑童叶告。
　　旁边银剑童何梵、刀童白可儿都捂着嘴笑，笑到末尾响起了往日的糗事，转而变成了哈哈大笑——陈日月当然是给气得七窍生烟，但他偏生又不露出来，只是撇了撇嘴：“苏楼主住在哪个楼子里？”
　　叶告没想到陈日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心里一点对策都没有，回答得结结巴巴：“我我又没去去去过，我怎怎怎么知知知道道！”
　　陈日月突然长叹一声：“看来还是要君不入地狱，我入地狱了——”
　　无情笑了笑，“好了，这不是什么可以争执起来的事情。”
　　“公子。”
　　那三人这会儿都止了笑，只有叶告脸还是红红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齐声回无情的话。
　　无情道：“苏楼主向来喜欢阿三，你这此去，带了我们的问候过去，是其一。”他稍稍顿了顿，看着四人聚精会神的神色又道：“再看看顾惜朝的情况。”

　　——看看顾惜朝的情况，才是最重要的吧？

　　谁都没问。
　　心里明白即可。
　　况且，白愁飞已经请了顾惜朝到金风细雨楼，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们发问。

　　陈日月快跑。
　　陈日月去金风细雨楼，通常都是快跑着去。
　　到了青楼之后，苏梦枕一定会给他拿上甜饼，淡茶。
　　所以陈日月可以快跑。
　　因为总会有他休息的时间。
　　——就冲这点，陈日月也挺喜欢苏梦枕。

　　——陈日月跑，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戚少商——”

　　不错，正是戚少商。
　　昔日的九现神龙，今日的独臂神捕——戚少商。

　　“怎么跑得这么急？”
　　戚少商拉住陈日月，皱了皱眉。
　　“不急，不急……但是戚爷也知道我好甜食这口，教我早些去享受又有何不可？”
　　陈日月嘻嘻笑道，惹得戚少商也跟他一起笑：“好小子，吃个甜食还是赶着投胎？——谁请你吃？”
　　陈日月面上刷的一红，嘿嘿笑道：“这不好。”
　　戚少商问道：“什么不好？”
　　陈日月道：“食主怎可再告知别人？”
　　戚少商笑道：“并非世人都如你。”
　　陈日月道：“可不是，但是人家也就只请我一个吃甜饼，您就是知道了也没法子……不如放了我吧？”
　　戚少商哈哈一笑，刚想要再说什么，便听得身后声响：
　　“戚爷，我家公子有请。”
　　戚少商和陈日月一齐回头，没想到竟是‘铁剑’叶告。

　　叶告嘿嘿一笑：“戚爷，公子还想问你：‘人呢’？”
　　戚少商脸上一僵，手劲自然猛地一松，陈日月趁着空隙溜了出去，只剩他和叶告还在门口立着。
　　眼看着陈日月跑远，叶告才作揖道：“谢谢戚爷放了阿三。”
　　戚少商闭着眼睛，自嘲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家公子。”
　　叶告笑嘻嘻的说：“戚爷还是先和我去见公子吧。”

　　神侯府。
　　后花园。
　　色彩斑斓。

　　石桌。
　　淡茶。
　　无情。

　　戚少商俯身坐在无情身边。

　　无情轻轻一笑，什么话都没说，却是递了一杯茶水给戚少商。
　　待戚少商的茶水见底，无情才道：“他不肯与你回来？”
　　戚少商无奈的点了点头，“如你所猜，如你所想，如你所见。”
　　无情道：“白愁飞是个怎么样的人？”
　　戚少商道：“危险。”
　　无情问：“怎么个危险法？”
　　戚少商道：“你记得当年的顾惜朝做过些什么事情么？”
　　无情道：“记得。”
　　戚少商却有道：“你有没有算过白愁飞的命格？”
　　无情看了看戚少商，眉角抽动了一下。
　　“六扇门不是金风细雨楼，我无从查起。”
　　戚少商又道：“那你总归见过白愁飞吧？”
　　无情沉默。
　　戚少商道：“——你见过白愁飞，所以关于白愁飞此人，你知道的绝不比我少。”
　　无情抿了口茶。
　　茶淡，清香。
　　无情还在里面放了几片花瓣。
　　好看，好喝。
　　良久，才道——

　　“……果真如此，我也不会饶了他……”

　　“三哥儿？今儿怎么有空？”
　　陈日月紧走慢走的，可是到了金风细雨楼。
　　“公子叫我来探望一下苏楼主——”
　　“我看是三哥儿的肚子咕咕叫了，又懒得去‘名利圈’吧？”
　　“去你的——苏楼主呢？”
　　“楼主在青楼会客，三哥儿先到红楼坐坐吧。”
　　陈日月嘻嘻一笑：
　　“那我也要到青楼会会这个客人——快快通报，说是三哥儿来了，苏楼主又怎会将我拒之门外？”
　　那守门的一脸为难：“这个小人也不敢进去打扰……”
　　——“那三哥儿就进来吧。”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陈日月抬头一看，竟是扬无邪。
　　“嘿嘿，我就知道——”
　　……就知道自己在这个风雨楼总算是个不能得罪的小客人！
　　总算是得到了主人的允许，陈日月连跳带跑的蹿进了青楼——

　　——一进门，陈日月便见到了高坐堂上的苏梦枕。
　　苏梦枕对他一笑，陈日月也回了一笑。
　　这两笑之后，他才开始做梦似的环顾四周：
　　——青楼还是青楼，可这在座的，都是些什么客人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