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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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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孙悟空终于腾云驾雾,直奔西方极乐而去。
世人常说,西方有仙山,飘渺云海间。若得一心人,力尽千难万险,再在那山前一步三叩,方能以精诚得见佛颜。
此山确实有,便是那昆仑之巅,百里之外上的朱华山。山成倒锥形,浮于半空中。青岩结冻土而成。蕴佛气而生,不经雕琢便自成一佛陀面相与崖壁之上。绕万年青藤,每一条皆如腰身粗细。周山无径,凡人可见而不可登。此处属西方极乐界,山巅有佛陀长居。碧瓦红砖,廊腰缦回,复道如龙行雨,飞砾如鸾回车。汀兰与芝草齐芬,钟鼓和佛乐长鸣。
当日的小和尚,今日的旃檀功德佛便在此中住。
虽是迟了几日,他旃檀的院落中依旧是这般恬静,丝毫不见异响。叫他这一身短打布衣踏在青石板上,都显得有几分突兀。
文东楼前,朱门半起。孙悟空轻轻一推,便入得院内。
前院不大,却支起了九九八十一个紫竹架,架上晒得是一卷卷手抄金刚经。西方极乐,终年不得阴雨,万年佛光普照。满眼的白字黑字,字字珠玑。字迹平整如行云流水,仿佛能看见小和尚孤身坐于灯前,一字一字细细抄写的模样。
孙悟空小心翼翼的穿过经文,走至厅前。檀木门紧闭,却能听见两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房中对话。
“旃檀,你的金刚经抄写得如何了?”
“有所悟。”
“说来听听。”
“孙悟空已降。”
“哦?甚好!他对你如此也算是至情至性,你心中不悔?也不怕他将来怨恨?”
“佛祖尚能割肉喂鹰,旃檀又何惧舍弃肉身降一妖猴?”
文东楼前佛气氤氲,仿佛能看到那从门缝中泻出的圣洁之气,恍惚间竟如鬼魅般缠人。孙悟空似当头一盆冰水浇下,浑身冰凉。只觉七经八脉内有一股真气不断的顶撞着五脏六腑。牙关咯咯作响,是怎么也无法平静。
“谁?”
屋里的木椅发出“吱嘎”一声裂响,想必有人自桌前站起。又听脚步声悉悉索索,必是那和尚匆匆跑来开门。
门开,便见得脸色铁青的孙悟空,一脸不置可否。
小和尚惊惧,转而又恢复平静。孙悟空心中嗤笑,这凡人一旦得到,果然是不一样。当年只会拿眼睛瞪人,今日便也学会了这般喜怒不行与色。
“你在和谁说话?”孙悟空强吸一口气,方能成言。
小和尚摇头不语,连连后退,一身白衣佛袍,一方金底秀银丝的袈裟,整个人苍白又单薄。原本,最爱他的固执善良,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竟也变得如那诸天神佛般虚伪可怖。唯独先前一刹,还有些昔日的影子。
孙悟空撇开他,将头探进屋内一瞧。斗大的内间,确实无人。唯独一张床榻,一方梨木桌。桌上是研开的紫金墨,微润的狼毫笔,和半卷经文。
“我都听见了。”孙悟空低垂了眼角,一双美目也不再精光四溢。
小和尚藏掖一阵,终究还是面露惧色,两手绞着佛珠,不知如何是好。两篇薄唇开了又合,终是一语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见祥云蔽日,暖风乍起。吹得满院纸张哗哗齐响,带来一阵墨香。“咔哒”,一只竹夹脱落,一卷三尺长的经文便随风迎面扑来。小和尚看了一眼,终是没敢踏出房门一步。孙悟空长手一伸,捡来执与手中。沿着那一溜清秀的字迹念道,“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声音戛然而止,忽又捧腹大笑。“好你个旃檀,好你个旃檀啊。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当你你所说一切,可有一句是真?”
一句问话,倒有了几分叹息的滋味。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可若不能亲耳听到,他终究是无法死心。天下经文千万,真实解其中意者又有几个?
小和尚伸手接过佛经,轻轻卷起,置于袖中。良久方道,“没有你,我当日便无法西游。你许我一个功成名就,我还你一场逍遥快活。现今既已成佛,前世的种种应该忘却才是。”说完,他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额间恍恍惚惚显出一抹神圣的光辉,好似今时今日,说出了这番话方才真正领悟了佛家真谛。
孙悟空踏前一步,一双金瞳中犹带几分不信。只听他到,“陈祎,西天取经的十四年,我待你不薄。往后四百年也皆是你在背信弃义。如今你告诉我,你心中可曾念过我一分?”
小和尚嘴唇开合,吐出两个字节。声音低低的,顺从的,仿佛千年不变的内向与羞涩。屋内屋外,两败俱伤。
孙悟空笑道,“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当真了。”
年复一年,时光如离弦之箭一去再不回头。四百年的光阴,就在无尽的等待中消逝。最后还来的,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境。
小和尚还是先前那个小和尚的样子,眉眼身量俱如从前。佛,万年光阴也不抵拈花一笑,四百年又怎样,千年亦如何?超脱了生死,光阴便不会再身上留下痕迹。
话落棍起,万片经文如露水惊鸿,西方极乐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