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兲囍

25、第二十三章。

　　“施主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小道士有点愣住了，一颗脑袋自罗衾中探了出来。四下张望，只觉身处云端，脚不着地。脸上还带着清晰的睡痕，粉粉的好不可爱。

　　“去登仙梯。”孙悟空踩着祥云，脚下不着痕迹的变换步伐，转眼已是走出了十万八千里。

　　前任天帝宽厚仁慈，念万物苍生修道不易，特造万级登仙梯与南天门之下。相传，这凡间的人或妖，只需徒步走上万级登仙梯，踏入南天门，再三跪九叩入那凌霄宝殿，便能位列仙班，永享长寿荣华。

　　晨雾散去，万级登仙在花果山后拔地而起。冰凉洁净的台阶如重峦叠嶂，蜿蜒曲折，扎挛交错。起如龙行，落如凤翔。高处近日，酷热难当，底处入渊，瘴气闭目。

　　人性本恶，贪得无厌。登仙梯一成千年，竟引来诸多的冤孽。天帝无奈，便交与地仙之祖须菩提掌管。

　　千百年来想举步成仙者多如过江之鲤，想他登仙梯初造之时，用的皆是太行山麓的汉白玉石。长一丈八尺，宽六尺，一万零一块整，棱角分明，分毫不差。现如今，那最初的一千多级，已被打磨的滑不留手。

　　天色正好，暖日微醺，将脚下的万千流云照出七彩般的光华。小道士看痴了过去。浩渺的云雾下，方还能依稀瞥见几抹翠色，而后便是迷蒙在一片白雾之中。
　　“贫道要成仙了。”他木木的迸出一句，一只手将那孙悟空一身明黄短打紧紧攥在手里。似是不信，又半时疑问的说了一遍，“我要成仙了？”

　　孙悟空点点头，招来浓云，让那小道士站的更安稳些。如此这般，人间的千山万水便是隔了云端，难以再见。

　　小道士道行粗浅，自然见不得有求道者徒步行走于登仙梯上。步履轻浮似受尽煎熬，身形摇晃如浪里轻舟。一个不稳，便滚落石阶，摔的头破血流万劫不复。

　　孙悟空嗤笑，神佛最是喜欢来这套。尽想些刁难人的法子，却赖什么有缘没缘。若说有缘却不得相守，若说无缘怎又偏遇着了他？

　　万级登仙梯的尽头，便是那南天门。南天门，依旧是那个通体碧绿的南天门，蟠龙附凤，好不气派。门上那两只宽的裂缝，百年之后依旧是没有补上。

　　好一个门辟九霄仰步三天胜迹，阶崇万级俯临千嶂奇观。孙悟空勾起嘴角。

　　小道士站在那巍峨耸立的南天门前，心底顿生恐惧，几欲两股战战。那是一种敬畏的，虔诚的，顶礼膜拜般的恐惧之心。

　　举目四眺，只觉南天门高插霄汉，将那世间万千皆踩于脚下。西北东南，两山对峙，鸟道无存，危级千盘。又有松声露气，迷人于耳目衣袂之间。待云雾稍稍散去之时，俯视下界则山伏若丘，河环如绷，天地空阔，无可名状。

　　“那是什么山？”小道士指着远处的一座怪山问道。

　　孙悟空望了一眼，答道，“西北海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不周山近瑶池，那便是他来的地方。

　　“就是共工怒触的那个不周山？”言语中满是雀跃欢喜，忽又问道，“是因为共工撞坏了他，他才叫不周的吗？”

　　“不是，共工怒触的时候，这山就叫不周了。”

　　小道士将手中的太乙拂尘一甩，叹道一句，“好生奇怪……”

　　“众生有轮回，不周而亘古。”

　　“什么”小道士听了他的喃喃自语，更是好奇。自打上了这天庭，他仿佛是有满肚子的疑问需人解答。敬畏又带着激动，几乎让他喘不过起来。

　　孙悟空不再作答，两人便沉默的地对峙着。他伸出一只手，扣了那小道士的腕子，越抓越紧。金色的眼眸中风云变幻，看不出是不舍还是什么。

　　正当相顾无言之际，门内急匆匆的迎出两个神将。上下打量一番来着的样貌，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

　　好似猛醒一般，孙悟空松开了小道士的手，笑道，“这门内便是万世香火，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口气是疏远而冷漠的。只是那小道士的手腕上已抓出了一圈紫红，两人都没有发觉。

　　“我，我，我会记得你的。”不知怎么，就有些依依不舍起来。小道士喏喏的说道，字里行间竟带着泫然欲泣的滋味。

　　孙悟空伸手摸摸他的脸蛋，笑道，“你不能记得我。进了这门，你是仙，我是妖，这辈子的凡尘俗事你都会忘记。”

　　“我们不能做朋友吗？你是个好人……好人。”一双晶亮的眸子又红上了，转眼已如山雨欲来。

　　孙悟空摇了摇头。

　　小道士直直的看着他，一柄暖玉拂尘在手里抓的汗津津的。两篇红唇开开合合，吐出一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他放下了手。

　　“这么多年，你总问我记不记得你是谁。我现在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言辞凿凿，带着明显的急切。一双眼看得发紧，清澈透亮不复先前的痴傻，仿佛要看穿人的魂魄一般。

　　“我……”百年之久，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壁垒轰然崩塌，压抑的许久的感情从那满地的废墟中喷薄而出。如此这般，叫人情何以堪。

　　南天门外，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出门前，他特地嘱咐小道士换上了一件新的道袍，绛紫色，滚着白边。腰间一条黑玉腰带，簇新发亮。到将那苍白的脸色，衬的有了几分喜气。三千青丝在头顶挽了一个松松的道髻，用新买的白玉冠束了再直直的披泻下来，挡住了一截细瘦的脖颈。

　　天地寂静，那站在一边的天将也是踌躇着不敢多说一句。

　　“你快进去吧。”说完竟是反手一推，将那小道士推入了南天门内。

　　“孙、孙悟空……”他在门内大喊。

　　孙悟空招来祥云，一跃而上。脚下身法变换，转眼便奔出几里之外。不愿依依惜别，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

　　火眼晶晶，可见千里。南天门内，小道士扬着一脸纯净的笑容，挥动双臂与他道别。天庭永远灿烂的晨光洒在他的脸上，镀出一层细细的绒光。他的眼中有些快活，又有些不安，双唇开合，喊得分明是自己的名字。

　　孙悟空抽出紧握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僵硬的摆了几下。忽又觉得不妥，连忙收了回去。来去之间，全身上下已是大汗淋漓。

　　挥手作别，便隔流云万千，转眼又是江山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