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兲囍

26、第二十四章。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只在南天门外站了片刻，人间已是秋风萧瑟隆冬将至。

　　花果山内，万物颓败，形容萧索。正是夜色低垂，却见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械斗之声，几抹凄凄惨惨的鬼火，似明似暗。

　　忽听一女声嘻嘻哈哈的说些什么，阴风阵阵是听不真切。可这尖利刺耳的笑声，除了她苏秀儿，还有何人？

　　孙悟空左手捻了一个算决，如今是九月十九，转眼已经一月有余。他还记得当夜这女鬼说要去偷锁魂铃，想必今日是惹祸上身了。

　　旌旗滚动，棍生簌簌。又听一更为尖细的男音嚷道，“无知厉鬼，还不快快受死。”

　　声线如十弦齐崩，好比撕开黑夜的利爪。迎面只觉一束阴气破空而来，非一般妖魔鬼怪可以承受。方才还笑得诡异的苏秀儿顿时没了声音。

　　孙悟空疾走，奔与水帘洞之上。水竭多时，只剩一方断崖。涯下两条白影缠斗在一起，另有一道黑影隐匿在夜幕之中。

　　黑影持哭丧棒，白影持缠魂丝，唯独那苏秀儿两手空空，只剩十个发黑的尖甲暴涨。

　　苏秀儿一个闪身躲入水帘洞中，黑白无常不亦知此处乃是孙悟空居所，不敢贸然前入，只在洞外高呼，“苏秀儿，还不将那锁魂铃交出。今日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说话的是黑无常，声音如洪钟罩顶，震的那水帘洞中嗡嗡作响。孙悟空站在断壁上，尚且觉得脚底石板轻轻颤动，想拿苏秀儿在内必是头疼欲裂。

　　“生路？哈哈哈，生路出不得，死路进不得。我一个私人，求什么生路？”洞内，那女鬼笑着作答。气息不顺，早已乱了章法。

　　“无知鼠辈，天地万物皆有因果报应，你罪孽无数，他日……”

　　还不等白无常说完，洞内人便急急打断，“什么叫因果报应？他姓颜的当日抛弃发妻另觅家室，怎么就不遭报应？我当日与人为善，却被人欺凌而死，曝尸荒野，这又是哪门子报应？我就是见不得他好，我就是要他死无葬身之地！”虽是看不见容貌，却也知她笑得凄楚。

　　眼见着黑白无常恼羞成怒，就要往洞穴里冲，“若说当日之事，确实是阎君又欠公道。”孙悟空打那断崖上一跃而下。美目金眸，在黑夜中也是流光溢彩。

　　孙悟空千年前大闹冥府哪一段，黑白无常可忘不了。今日一见真容，连忙收了武器，弯腰拜见。口中连呼大圣，心中怕事气得咬牙切齿。

　　两人追捕已是一月有余，偏这女鬼刁钻，一路只是藏匿，将他俩引入花果山中。所幸算得孙悟空不在，三人便大打出手。若说女鬼一人，自然不是无常二君的对手。可若孙悟空在此，他黑白无常是万万不敢造次。

　　“无常二君今日奉命前来，可有何事？”薄唇微起，明知故问。

　　“禀大圣，厉鬼苏秀儿存于人间为祸百年，又盗窃仙家至宝锁魂铃。阎君特派我兄弟二人前来捉拿她归案。”黑无常收了哭丧棒，一抱拳道。

　　百年厉鬼，冥府早有擒她之心。无奈她先是藏匿于花果山，众鬼卒碍于齐天大圣威名，无处下手。稍待些时日，她食活人心肝功力大增，普通的鬼卒已不是对手，虽屡战却屡败。往后几年，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月前，她于人家帝王家偷盗锁魂铃一事被阎君得知，自是勃然大怒，便派黑白无常，合力擒拿此厉鬼，追回锁魂铃。

　　“锁魂铃乃我仙家宝物，有容魂定气之效。前任天帝特赐人间帝王，以固龙气不散，今日被厉鬼盗取，龙气逸散，天下大兵。”白无常一身白衣，脸色煞白。卑躬屈膝，却隐隐约约看得见口中那条猩红的长舌。

　　天下兴亡仅靠一件法宝？这人间帝王也太过无能了些。孙悟空从心里笑道，嘴上却喊，“苏秀儿，你出来。”

　　同时一身白衣的女子披散着乱发从那水帘洞中走出，欲做娉婷袅袅确实如履薄冰。两瓣嘴唇已不是鲜红，转而惨白，眉目间竟是青绿更甚。究竟是个女儿家，伤的不浅还要故作矜持。

　　她好整以暇的拨弄着指甲，十个甲片如今只残存六个，其余四个均是生生断于肉中。也不流血，就这么断着，翻出里头枯败的新肉。

　　“把锁魂铃还回去。当年之事，无常二君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虽是从未想过当年之事，但孙悟空开口，黑白无常也只得频频点头。呵呵笑道，“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这时候一到……”

　　苏秀儿那大而无神的眉眼盛满诡异不屑的笑，“放屁，老娘死了一百五十年了，你跟我说时候未到？天不帮我，我又奈何？不亲眼看到他死我便不甘心！我便死不瞑目！”

　　“苏秀儿！”孙悟空喝断。可是为时已晚，一条白色的缠魂丝打那女鬼胸前穿过，虽是未穿的个通透，可背后也能隐隐约约看见那丝带的影子。

　　死了百年的身子，自然是一滴血也流不出来，可仍然会觉得痛。那是一种撕裂魂魄的痛楚。女鬼呆呆的盯着自己的胸前，一动不动。似乎还不敢相信。百年修为竟是如此不堪一击，百年庸碌竟要作竹篮打水？

　　女鬼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下，孙悟空连忙伸手去扶。原想还她个公道，却不想至她魂飞魄散。“白无常，你说过饶她性命的！”双眸金光乍现，咬牙切齿几欲一战。

　　“大圣仁慈。如此不堪之徒，诛之夺铃便是，何须多言！”黑无常声音浩荡，竟无一点愧疚之感。

　　霎时，金箍棒出手，棍尖直抵白无常的面门。“滚！”

　　白无常那一双附了白翳的眼睛，似是聚焦在一起，看了看面前的金箍棒。“既然大圣一定要护着……。”

　　还未说完，那金箍棒便一个横扫千军，势如破竹。

　　飘在空中的黑白无常二人连忙化去身影，变做一黑一白两团烟雾溜走。走时还不忘将那缠魂丝一抽，狠狠从女鬼的胸口拔了出来。

　　北海外野，有女子方跪据树而呕丝，至死方休。其丝柔韧内涵怨气，喜□□魄，名曰缠魂。这缠魂丝一旦入体，便是与魂魄紧紧交缠。入是死，出更是死。

　　再看那女鬼，身形已是飘飘渺渺定不住型。十指鲜红褪尽，一张菱唇苍白如纸。

　　她倚在洞口边，勉勉强强的坐着。似是呵呵一笑，却只剩嗤嗤的抽气声，“孙悟空，孙……我知道你说的不假，我就算吃再多人心也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我、我也等不了那么多年……没有那个人的日子，真是多一天都长。”

　　孙悟空凑过去，只听她喃喃自语，“我以为他死了，便在奈何桥上寻他……寻了三年等了三年。不对，是三年又三年……呵呵，我记不清了。” 身子不住颤动，却又嘴角带笑，似再回忆当初的美好。

　　停顿了良久，女鬼深吸一口气。这一口，确实自那胸前的洞里漏去大半。孙悟空食指一晃，掐出一方金印，覆与她胸前。魂魄扯散，大罗金仙也就不得，如今之法不过固她精魄于一时，容她说完最后的言语。

　　女鬼一手紧紧握上孙悟空的胳膊，看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也不过如鸿毛加身，“孙悟空，我想到了你，我想到了你……”絮絮叨叨，语句杂乱。“我前些年，得了一个法子……”

　　孙悟空点点头，示意她跳过这一段。可女鬼却执意要说，“锁魂铃……用锁魂铃禁锢魂魄，便可于铃内做一场千秋大梦，梦中可以随心所欲……可我这样，莫说藏魂与铃中，就连个安心做梦的地方，都找不到……”嘴角勾笑，似有苦难言。“你说过的，若能平安享受，即便七八十载也是好……我当日与你相赌，便是赌你愿与他再续前缘……如何？我将这锁魂铃交予你，他日你带我魂魄一起进入铃中……许我一个灰飞烟灭前的美梦可好？”

　　最后一句是语调一转，面露狰狞。她若于此刻灰飞烟灭，锁魂铃必落入孙悟空之手。若他不肯，自己这百年心血便是付之一炬。她是用命在赌。

　　孙悟空怎不知她心中绝望，思量片刻，只道一句，“你魂魄已伤，一旦入铃便是有去无回。”

　　“我无所谓，我无所谓……”女鬼似是见到了希望，一张崩如惊弓的身子瞬间瘫软了下来，泪流满面几乎癫狂，“你与他享受七八十载光阴，我只要一两天便好，粉身碎骨也无所谓……”说完，竟是嘤嘤的哭了起来。

　　生前死后，何时见她这般哭泣。

　　他念起一道算决，那女鬼的身影便是越缩越小。最后化为一朵铜钱大的桃花置于孙悟空掌中。“当日的赌约，是你赢了。”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花果山中激起惨淡的回声，飘飘渺渺好似叹息，似乎是在说给自己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