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兲囍

22、第二十章。

　　“明年今日，我便送他登仙。”

　　一句明年，又是生生的拖出了一两月。

　　一年时光，未免太过短暂。放在天上不过是那么一眨眼，放在人间也不过是区区三百六十个日升日落。京城中一切如昨，打那宫墙下流出的紫金河，河上人来人往的三生桥，河岸边的花黄贩子，手中拿的依旧是去年的那几个花色。

　　今夏来得迟，倒了八月半方才转凉。孙悟空带着小道士四处游走了一年，今日才回到这京城中来，恰逢人间的中秋节。

　　紫金河里，飘着三四支画舫，均是披红带绿装点一新。内有锦瑟和鸣，莺歌燕语只把一句诗换一场醉。河岸边，一辆辆盖了红呢的油壁车，车前吊两盏橘色的小灯，折的严严实实却透着一缕暖香。

　　白衣人拿起面前一坛新酿的桂花酒，为自己斟了一杯，顿时桌前芳香四溢。挑着眼看了一眼青衣道士，一双素手掩着杯口，却凑近了头吸着鼻子，嘴唇开合无声的说了句：好香。

　　“此情此景，正好应了前朝的那句词：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一袭白衣滚荷叶绿边，手持折扇一把，长发束起小半，单用一枚玉璧装点。倒有几分魏晋遗风。

　　小道士挑着眼前的花生米，细细的嚼着。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心里胡斯乱想。

　　转眼和这人出游也有一年了。或许是尴尬，开始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小道士连走路都畏畏缩缩，三步一磕五步一绊；孙悟空急了便去扯他，松开了那攥着拂尘的手，手掌里粘腻腻的全是汗水。同桌共食，两人便是相顾无言，小道士更是连筷子都不敢伸远一些，偶尔四目相对，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满眼的惊慌失措。更别提同榻了……

　　他说，“今年，你随我到处走走。一年后我送你登仙，可好？”

　　小道士连连点头，满头青丝上下晃动，几要折了那细细的脖子。

　　孙悟空挑了几件点心，让小二送上桌来。又要了一壶桂花茶，放在那小道士面前，“别喝太多，喝多了睡不着觉。”言语间，将胳膊往那窗栏上一靠，这满城繁华便置于手下。

　　邻座那谁家的二少爷长叹一声，“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小道士埋了头嘻嘻的笑，摆了一小口桌上的莲蓉月饼，“凡人都这般说嫦娥，等我改日成仙了，一定得去告诉她……”

　　“等我成仙了”这几字大声了些，不偏不倚的落入了那二少爷的耳中。偏那而二少爷本就没多少学问，趁着这良辰美景硬背了几句前来凑数，偏偏落了他人口舌，还是偏偏是这通天观中傻得出名的道士。

　　那小道士还傻乎乎的笑着，闹事的便走到了眼前，手持清酒一杯，缓缓地倾在了他的头上。孙悟空也未曾想到他会这般，待要伸手去拦已是迟了一步。

　　小道士的笑容凝在脸上，酒水顺着半起的嘴角流进嘴里，满嘴辛辣滋味儿。

　　那二少爷咬牙切齿，“我当是谁，原来是通天观里的金蝉子。”声音尖亮，恨不得紫金河畔的脑袋全凑过来听才好，“等你成仙了，可别忘了本少爷今日敬你的这杯水酒。”

　　眨眼之间，孙悟空便打量了来人。衣着讲究，言行却是低劣，通身遍是些脑满肠肥之气，不过是人间一无赖恶霸。又眼那小道士。终究是有些木讷，竟这般愣愣的坐着，不知如何是好。双唇蠕动了半天，才委屈的说了一句，“贫道……贫道失礼了。”

　　本就是闲话家常，何来失礼只有。孙悟空不愿与凡人多起争执，只将那酒杯往桌上一放，咯出“砰”的一声。那酒杯倒是应声而碎。

　　可那二少爷偏不把他放在眼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小道士身上上下的打量。见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更衬的唇红齿白楚楚可怜了。

　　通天观的傻道士，人虽痴傻却长的白净细腻。早些年疯疯傻傻，没事儿便打那道观门口坐了，痴痴笑笑自言自语便是一天，任路人来来回回的指点。紫金河畔又多烟花柳巷，坊间游戏的公子哥儿早把下流主意打了个遍。无奈天心道长颇有些法力，才隐忍数年不敢作祟。

　　心里想着，也不顾旁人在场，只道是，“今日中秋佳节，不如小道长跟本少爷一起吟诗作对，风流快活？”语罢一手欺上前来，将那小道士的腕子攥在手中。

　　小道士的腕子捏在手中是盈盈不足一握。细瘦滑腻，如上好的凝脂一般。那二世祖用拇指细细的摩挲，嘴上便越发的下流起来，“跟了本少爷，保管你今晚就成仙，快活似神仙……”

　　就在电光火石间，孙悟空挑起左手的折扇往哪人小臂上一点。就细小的咔嚓一声，那二少爷的小胳膊便是软软的垂了下去。不见刀光剑影，不见血流成河，连哀号都没有一句。

　　小道士抽出了手，看那二少爷脸色惨白，眉目皱成一团抱着手臂哼哼，不解的问，“施主，你……”

　　这人的哑穴早在方才出手时便被点住，这会儿功夫哪儿还发得出声儿来。

　　孙悟空换了一盏，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问道，“还不快滚？” 波澜不惊的声音，倒叫人觉得一股子凉意侵进五脏六腑里去了。

　　小道士心善，前世便不喜欢看自己伤人，这辈子走在路上更是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若不是顾虑着这点，自己恐怕能将眼前人大卸八块了。

　　那二世祖也是知道了厉害，皱着脸抱着胳膊歪歪扭扭的走了。先前瞧着热闹的，这会儿没了瞧头，便该吃饭的吃饭，该游街的游街。唯有那小道士还不依不饶的问，“那位施主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就说不出话来了？”

　　到底是痴傻，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孙悟空不愿他答，只将他的腕子执了，放在手里细细的揉捏。淡淡的说了一句，“以后若遇到这种事儿……”

　　小道士觉得有些别扭，将手抽了回来，急急忙忙的道了一句，“我习惯了。”扯着衣袖，飞快的抹了两下脸。“真的，我习惯了。”又重复了一遍，似要证明什么一样。哗啦扯起袖子，指着胳膊上一道暗褐色的伤疤，“你看这儿，买麻球的时候，被油溅到的。这儿，师兄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划的。还有这儿，吃面的时候，给汤水泼了……今天，只是一杯水酒而已，施主不用为我担心。”他飞快的说着。

　　一截细白的手臂上星星点点的散布着一些伤痕。淡的看不出什么颜色，也不易发觉。

　　孙悟空用一只手轻轻抚着，良久才问一句，“疼吗？”

　　“都没事儿……当时会有些疤，过些日子就没了。师傅说我身子好，我也这么觉得……”小道士憨厚的笑着，一对眸子弯成两弯月牙，粉粉的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们都不是有心的，都和我道了歉的。我都原谅他们了，就不该生气了对不对？”

　　说完，还煞有其事的往孙悟空手拍了拍，仿佛在安慰他一般。

　　“你……”

　　千言万语，只做一声叹息。也只有他看不出来，这些看似无意的伤害，根本是有心为之。也只有他才能这般心无芥蒂的对待任何人。难过了便红着一双眼，别人说了道歉便扬起一张笑脸，说一声没关系。

　　真蠢！流过的血，流过的泪，谁来还？一声道歉便能叫这些伤痕统统消失吗？真是蠢！

　　孙悟空忍着，不能说。小道士纯洁如一张白纸，若说了，只是平添伤害。念兹当日说的没错，他痴傻了大半辈子，受尽欺负。在人间多留一日，便是多一日痛苦。总有那么些人心存歹意，希望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哪怕是闲来无事，欺负一下戏弄一下也是好。

　　想到此处，便是暗地里咬牙切齿。

　　思索良久，竟不知怎样作答。只得生生的将话题岔开了去，“今天是中秋节，来尝一口这店里有名的桂花酿如何？”

　　说罢，已是笑容清浅，一盏白瓷杯已是递到了眼前。杯中的酒水散发出阵阵清香，若说是酒，却淡的如糖水一般。“今个儿为了应景才卖的，到了明日便没得喝了”

　　小道士就着孙悟空的手，将嘴凑到杯沿上。红艳的舌尖一吐，试探般的舔了一口。

　　“你这哪是喝酒？”孙悟空笑道，将那一小盏桂花酿一口吞尽。又斟了一杯递到他手上。

　　“你这是牛嚼牡丹……”小道士腹诽着，也学着他的样，将那琥珀色的液体一口吞尽。甜中带辣，只有那么一点酒味，好像过年时候吃的蜜糖。小道士意犹未尽的舔舔上唇。

　　孙悟空伸手，轻轻揽过他的肩，低声问道，“可要再来一杯？”气若游丝，心如飞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