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兲囍

20、第十八章。

　　三仙洞前丢着两个麻草结成的蒲团，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相顾无言。

　　小道士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眼前人仔细的打量。一身紫金道袍，胸口一副太极八卦熠熠生辉。头挽一个道髻，腰别太乙拂尘一把，身背绿刃残剑一口。年岁不大，却蓄三绺长髯。

　　若不是这副吃相，还真有些仙风道骨。

　　小道士哭笑不得的看着那左右开弓的人，嘴里轻唤一声，“祖师爷……”

　　眼前人将最后一块烧饼塞进嘴里，鼓着嘴狠狠嚼了两下。似乎自知失态，又连忙将那油腻的双手往身上蹭了蹭，“不必说，我知……”嘴里还喊着东西，就急着开口说话。一口没咽下去的烧饼渣滓便喷了出来，吓得小道士连滚带爬的往后躲。

　　老道士捂住嘴，脸上飞起了一抹羞红，连眼角的细纹都带上了惭愧的弧度。只是闷闷的道了一句，“那人叫孙悟空，齐天大圣孙悟空。”

　　一句话，彷如千斤巨石。说出来了，便是长喘一口。

　　小道士盘腿而坐，双拳在袖中握紧。身体前倾，细细的听着。似乎想从老者的言语间找出半点蛛丝马迹。“孙悟空……”他跟着默默念了一遍，企图从心底某个角落里找出一丝共鸣声。可惜这三个字，如同石沉大海。

　　“百年以前，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叫做斗战胜佛……”

　　天色又是青青欲雨，清凉山间澹澹生烟。老道士的面容，仿佛隔着雾霭，将那尘封百年的故事娓娓道来。故事里，有一名男子，高大英武，卓尔不群。一身黄金锁子甲，一条如意金箍棒，武功盖世，天下无敌。他保圣僧西天取经一去十四载，功成名就。又执意反上天庭，只为那人口中的两个字。

　　“那时，为师刚修成散仙，初登天庭，归于瑶池门下。太乙拂尘尚未练成，一心就想为道门立功……”老道士长喘一声，似在回忆。双眉如远山，摆出一副寂寞郁结的模样。“我也曾听过些许传言，可哪儿知道他真的这般厉害。师兄劝我别去，我偏不听……”右手执着拂尘，用尘柄在地上划出一柄青锋剑的模样。转而又反手一扫，那柄栩栩如生的宝剑便归于尘土。“师兄就为我挡了那么一下，便是全身经脉尽断。为师被那暴烈之气所伤，伤好之后便绝了修仙之心。如今，我是逍遥人间，可惜师兄他……哎。”

　　千言万语，只留最后的一声叹息。言尽于此，已是无以往复。

　　小道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无法打断。一滴泪水慢慢从眼角滑落下来，经过他的削尖的下巴，落在地上。他不知道这滴眼泪究竟是为谁而流，心中的悸动又是凭谁而生。

　　眼前忽然升起一张脸，熟悉的眉眼，英俊的面容。时而戏谑，时而真诚；忽然又变得暴虐，又有几分无助。小道士困惑的凝住了眉，心中似有一池湖水，有意无意的漾起了一圈涟漪。

　　湖面上倒影出一个金色的人影。扎紧的发丝从金冠中掉落，四尺长的金翅翎自中间折断，垂在身后。睚眦欲裂，愤怒又无奈。只见他用一条长棍直指云端，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

　　——来吧！——

　　天际又有另一人影漂浮，恍恍惚惚隐于云层之后。祥云低垂，几乎要将金色的人影拖走。小道士就站在湖边，几欲扑上前去，嘴里叫着，“悟空，不要！”

　　猛然，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胳膊。

　　对上的，是老道士清明的双眸。

　　“后来呢？”小道士眼里满是纯真温良的光芒，偶尔有一丝木讷，可更多的是固执和坚决。“祖师爷，后来那孙悟空怎么样了？”

　　老道士松开了他的手臂，挺直了身体，合上双眼，道一声无量寿佛，曰，“为师年事已高，记不得太多成年旧事。金蝉子若是与孙悟空有缘，何不自己去问他？”

　　小道士不依不饶，“可，可是他让我来找您的……你们怎么一个个，怎么都这样……”委委屈屈的语气，转眼两粒滚滚的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

　　可恁凭他如此这般，老道士都不再多说一句。

　　痴缠了许久，小道士终于厌厌的起身打算离开了三仙洞。干瘦的身影摇摇晃晃，好似要被吹散在风中一样。临了还不忘回头多看一眼，却正对上老道士睁开的双眸。

　　老道士说，“贫道道号念兹，以后若是有缘相见，你这般唤我便是。”转而又拿起手中的拂尘，说道，“你的拂尘秃了，以后就使这把吧。”

　　小道士诚惶诚恐的跪下，在那淤烂的泥地上闷闷的磕了三个头，将拂尘接了过去。尘柄乃暖玉所制，握在手上竟如握住了活人的手臂一般，叫那小道士心中一惊。

　　“你这一声祖师爷，叫贫道怎么受得起？”看着小道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那青山绿水间，老道士才摇摇头，叹出一声。当日瑶池一战，他并未完全失去意识。朦朦胧胧也见得一人乘仰莲而来。衣阙翻飞，举步生莲。

　　虽看不真切，却只需掐指一算便能了然于心。“大圣啊，你何苦这般为难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