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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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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观里的傻道士疯了。”
卖烧张一边说一边嚼了一口昨日剩下的烧饼。一张乌黑的老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两篇厚唇发出咂咂的满足声。
拉面摊的小二一甩巾子,凑到了面前。“听说上清凉山找他祖师爷去了……”伸手顺了一块新出炉的烧饼,烫的呼哧呼哧直抽气。
“生来便是个傻子,前世造的孽……你小子又偷我烧饼……”说罢,拿了扁担就要做打。
那小二将滚烫的烧饼往嘴里一塞,撒开脚步满街飞奔,嘴里笑道,“死矬子,卖烧饼!死矬子,跑不快……”
烧饼张天生侏儒,双腿不到两尺长,怎跑得过那手脚麻利的小儿。便是追到了也那不会那两个铜子儿的烧饼钱,便任他跑了去。
“卖烧饼的,拿十个带肉馅的。”一个蓝衣小公子道,顺手甩下一串铜钱。“要热乎的,给我拿油纸包了。”烧饼张连连允诺,一手忙着找,他却摆摆手示意不用。一双乌黑的眸子里,透着点点精光。转眼便消失在了紫金河畔的人流中。
时逢午后,忽有瓢泼大雨从天而降。紫金河岸边的小贩们手忙脚乱的收了摊子,路上的行人也是步履匆匆,纷纷寻找避雨的地方。转眼间,那宽广的街道上已是没了半个人影,屋檐下倒是站满了躲雨的人。
蓝衣人忘了一眼天际,将那手中提着的纸包揣进怀里。肚子那儿便生生的鼓了一块出来,看着格外好笑。右手一晃,凭空变出一把油纸伞,青色的伞面上草草勾了一副高山流水图。
不消片刻,这看似平整的紫金街上便汪起了积水,雨滴淅沥沥的落这,在水潭里开出一朵朵透明的小花。蓝衣人身材俊伟,一柄纸伞根本遮掩不了。转眼那长衫的下摆已成深色,一双绸靴前端也侵了水珠儿。
一场雨,来的毫无征兆。屋檐下的人都怪异的盯着这个撑伞的男人。雨水沿着伞面淅淅沥沥的淌着,渐渐挂起了一窗水帘。盛夏天热,雨水浇在灼热的青石板上,都能见着袅袅升起的雾气。
“今夏真多雨水。”蓝衣人对面前匆匆走来的人说道。那人抬起头,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又匆匆离去。整条街都静默着,唯独他踏水而行。
今夏真多雨水。
清凉山上小和尚跪在三仙洞前嘴里喃喃自语。幸好这洞口有一块突出的岩石,雨水尚未曾将他浇个透顶,但这潮湿的泥土也叫他跪着的双腿冰凉刺骨。
跪了三天了,祖师爷也不睁眼。小道士撩起长长的衣袖,揉了揉通红的双眼,两个眼睛下绕着一圈青色的影子。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声,一张小脸腾的涨红了。昨天刚把带上山的干粮吃完了,这不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祖师爷是不是睡着了?”小道士摸着干瘪的肚子,小声揶揄道。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脚边忽的出现了一个油纸包。浅黄色的纸上布满星星点点的油花儿,透着一股烧饼香。小道士的肚子又“咕噜噜”的叫了一声。这味道可不就是通天观前头那烧饼张的独门秘方嘛?
小道士四下一番张望,再揉揉眼确定了不是做梦,才将手伸了过去。“哎呀……”刚一摸到,手便想被猫咬了般缩了回来。“居然还是热的,贫道不是撞鬼了吧……”
又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寻,终于是忍不住打开了那个油纸包。越往里,那烧饼的香儿便越弄。揭开最后一层被油浸透了的纸,露出了里头码的整整齐齐的十个肉馅烧饼。酥黄的脆皮儿碎了一层,带着点点白色的芝麻又露出里边油汪汪的肉馅。
小道士用手指拈了一把碎屑放进嘴里,小嘴吧嗒吧嗒,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烧饼张家的肉馅烧饼,五文钱才卖一个,精贵得很。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在那通天观外摆摊,勾的他在墙内望眼欲穿。小时候笨,师父怕他嘴馋被人骗了去,便不让他吃观外的东西。这辈子,也就在师兄的手上吃过那么一口,还是不带肉馅的……
想着,小道士又拈了一撮芝麻碎儿放进嘴里,用舌头细细的抿着。
忽的,又诚惶诚恐的放下了油纸包,将那上头的油纸紧紧盖住,扎了起来。对这三仙洞里“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嘴里结结巴巴的道,“谢祖师爷赐烧饼,谢祖师爷……”
不远处山崖上,一个蓝色的身影往哪扎壁而生的老松后一隐。嘴里发出“哼”的一声,便消失不见了。只是那多日以后,仍然能看到老松上,挂了一把青黄的油纸伞。
等那小和尚磕完头谢完恩,再一次打开烧饼包的时候,就看见里头多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爱吃不吃。
“爱吃不吃。”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大圣这又是何苦呢?不如奴家变作他祖师爷的模样,把那前世今生统统告诉他得了。”
一身青翠的渌水纱裙,袖口滚着一圈鹅黄色的绒边。两撇轻轻柔柔的涵烟眉,一点欲说还休的圣檀心。眼中化出两颗水润的眸子,倒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唯独那肤色,苍白中透着一抹死青,还像是当初那个厉鬼。
京城以北,清凉山上,一妖一鬼隐匿在层层翠柏之后。眼前跪着的是一心求教的小道士,双手捧着一块肉馅烧饼,小口小口的吃着。仿佛尝到了什么珍馐美味。十根手指上,沾满了芝麻的碎屑。
见孙悟空不答,女鬼又道,“自打我见你那日起,你便在等,前前后后一百五十年有余。难道就为了今日在一旁守候?”言语间,挥动衣袖,鹅黄色的绲边下,依旧是十个鲜红的指甲。红中带紫,艳比昔日。“恕我道行浅,还真是搞不懂你……”
松柏长青,曳曳身姿,却也难道世间的风雨无偿。偶有微风拂过,枯黄的松针便簌簌而下。日月交替,转眼已是百年时光。屈指西风,不到流年暗中偷换。
“前世欠我的两个字,我想他这辈子能亲口告诉我。”眼里的金光柔情似水,嘴角开合吐出几个模糊的词句,“我愿意等,等到最后一刻。”
“哎呀,我真是看错你了。”女鬼打了个哈欠,摆一摆手,卸去一身装扮。语气里充满了嘲讽,“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啊,现在怎么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只知道等,等有什么用啊……”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眼中杀气如洪。只是冷冷的道了一句,“苏秀儿,我跟你不一样。别说你拿不到那锁魂铃,就算拿到了,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女鬼或是被那煞气怔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没什么表情的,低头卷着自己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