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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

  •   仲夏,朗月。

      通天观里众人皆以和衣睡稳,一抹蓝色的身影悄悄的出现在了天井中央。也未曾蒙面,举手投足间仿佛是在自家庭院里一般,颇为逍遥自得。月光清明,却衬的他那一双眸子神光流转。

      来人左右一看,挑准了一间厢房。吹了一口气,房门便吱嘎一声打开了。

      屋里,杂乱无章的丢着废弃的画纸,几乎无下脚之处。卧榻上,小道士睡的正香,枕边搁着三四副卷轴,一只手如珠似宝的护着,连做梦都不肯撒手。月光打窗外照进来,温温柔柔的洒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乖巧。

      蓝衣人随手捡了一张,就这月光打量起来。桃花眼,远山眉,风流有余。换一张,鹰勾鼻,樊素口,阴气太盛。再换一张,满月脸,蟠桃额,活脱脱的寿星公转世。“怎么这么丑!”他气呼呼的甩了手中的纸。小心翼翼的走到床边,打那手下抽出一卷,细细展开。秋杏眼,悬月眉,目点金光,倒有几分相似。只是这神态,终究还是差了些。

      “亏你还知道这张好。”来人勾起嘴角,似有似无的笑了笑,口中喃喃自语。“真是笨,画了那么多……”又将那卷轴密密卷起,放回他手下压好。

      蹑手蹑脚的打那床边坐了,自锦囊中取出一颗拳头大的透明珠子,至于小道士额上。口中催动咒法,那拳头大的晶块竟然袅袅的化为了一团白烟,徐徐的进入了小道士的脑袋里。

      床上的人翻动了一下身子,嘴里呢喃了两声,未醒。

      来人又打那锦囊中掏出一枚珠子,至于他额上。如是十次有余,方才停手。完了也不走,反而轻轻的打那床边坐了,眯起眼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天气这般炎热,小道士却是睡的憨熟。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嘴角边还有晶晶亮的涎水印子。被子早被踢去了一遍,衣衫半开,路出一把细窄的腰肢。脸颊上,手臂上,满是香甜的睡痕。

      蓝衣人笑了,替他合上了衣衫。指尖滑过他细腻的皮肤,却终究是不敢越过雷池半步。又爱怜的用衣袖替他擦了擦嘴角。塌上人又是哼哼了两声,依旧是未醒。

      一千年前,又是呆板又是迂腐,何时见过他这般笨拙可爱的模样。忽的,心里又是酸楚。当年的三藏法师,未及弱冠便一人雄辩吐蕃七大高僧,惊才艳绝,名满京华。如今,却落得这般可怜田地。

      夏夜湿热,蚕虫鼠蚁横行。小小的厢房内飞来几只蚊子,贴在人耳旁,吵得人不得安睡。小道士似有所恼,迷迷糊糊的用手扇了扇,将那画卷往怀里一裹,卷成一团缩进罗衾里。原本是想蒙个结实,无奈画卷太多,只能露了一条胳膊在外护着。一只蚊子立马贴上了他的胳膊,肚子鼓鼓的似在吸血。

      蓝衣人想去拍打,却怕扰了榻上人的好梦。右手一摇,竟是凭空出现了一把蒲扇。一尺多宽的蒲扇,园桃形,拿在这翩翩贵公子手上显得格外有趣。蓝衣人也不在意,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打着蒲扇,替他驱赶蚊虫。

      小道士似乎感觉到了阵阵凉风,从罗衾里钻了出来。咂咂嘴,展开身体。睡姿较先前算是收敛了不少。

      这蒲扇一打,便是一夜。

      夏日里闷热,昨宵好一场风雨,方才给这粘腻的皇城根带来了一丝凉意。

      清晨光景,紫金河两岸人声渐起。雨至天青方歇,现下只有些密密雨脚。不撑伞,也不沾衣裳,只是密密的交织在一起,如澹水生烟一般。低洼处还汪着几滩滩积水,青石拼凑的路面显得有些湿滑。似乎是太早了些,一张张木然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是匆匆的行走。连包子铺上的叫卖声都显得不情不愿。

      小道士夹着一卷画轴打那通天观中走来,形单影只有反透着几分萧索的滋味儿。到了街上,便将那右手上的油纸伞哗啦一撑,生怕小雨将那画纸淋湿了去。大约是冬日里保存不当,伞面让虫蚁蛀了去,三三两两的穿了孔,实则也当不了几番风雨。

      “呦,傻道士出门啦?可是去会小媳妇了?”正是无趣的小贩拿他打趣。一群蔫吧了的人,哄得一声笑开了。
      他也不恼,只是颌首一笑,道,“小哥莫要嘲笑贫道。贫道有事相求。”说罢,小心翼翼的展开卷轴。

      这下,笑声更大了,“哎呦,怎么是个男人!原来你这傻道士还好这口……”话说到一半,便转过头去于身边的人窃窃私语,那笑声自是淫邪。

      小道士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可又不便明说。只是摇摇头,走上了街去。一柄青黄的油纸伞,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沿着紫金河一边走,一边问。道袍的下摆被雨水浸得湿透,袖口边那一圈金丝剥尽的太极八卦随风翻飞。

      “无量寿佛,贫道有礼了。施主可曾见过此人?”

      眼前人摇摇头。等那小道士走开了,方才与那身边人小声说道:“这通天观的傻道士,不仅傻了,还是疯了……”那身边人听了,用团扇遮了嘴,嘻嘻哈哈的笑了一阵。

      “施主可曾见过此人,七尺三寸高,目含金光……”

      “此人穿一身明黄短打,哦,也许不是……”

      “无量寿佛……”

      面前人或是摇头,或是嘲讽,他都不在意。就这样沿着紫金河,走了一段又一段。

      细密的雨脚四散在他的画卷上,不用多久那墨迹已是晕开了一大片。小道士情急,用袖子去擦,却是白白抹出了一片乌黑。一阵风起,生生将那油纸伞从他手中卷走。小道士一手拖着画卷,脚下飞奔着去追那伞。一个打滑,便“噗通”一声栽进了一洼积水中。画上的人,瞬间便模糊了面目。

      咬牙忍了一会儿,终于是忍不住落下了两行清泪。

      有一蓝衣人打紫金河的另一端缓缓而来。腰结通透的白玉莲花一枚,佩环玲珑,穿过了河上三生桥,自那雨帘深处缓步走来,由远及近。秋杏眼,悬月眉,目似星点,美而不妖。

      喧嚣渐去,人声不再。前尘往事,如洪波涌起。满城烟雨化为不散的祥云,盛世气象皆作浩荡的江水,言辞凿凿却似昊音在畔。

      “小和尚,陪我回花果山可好?”

      “来日方长,我等你便是。”

      “陈祎,你告诉我,你心中可曾念过我一分?”

      小道士依旧是趴在水洼当中,手上还举着那副丹青。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来人。目光清澈,如雨后的清晨,倒映着来人的脸。“你是谁?”他了一遍,“你是谁?陈祎是谁?和尚是谁?”

      他的目光沉寂如水,隐没辛秘无数。双唇开合,吐出玩笑般的两个字,“你猜呀……”

      斜风细雨,在小道士的脸颊上织就出两串水珠儿,“我……猜不出……”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来人弯下腰,伸手拧住了他的胳膊。小道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借力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早已涨的通红。“无量寿佛,贫道失态了……”淡淡的眉眼,满是羞愧。

      孙悟空收回手,将那油纸伞塞进他手中。勾起嘴角,挑起眉梢,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小道士这才发觉,掩着嘴惊呼一声,“施主,怎么是你!”忽然又低了头,一双素手紧紧攥着伞柄,话语间带着几分落寞,“我画了画像的,可是全湿了……”

      蓝衣人的双眸透着点点金光,如上好的徽墨,润而不腻。“城北清凉山上,有你祖师爷。他知道我是谁。”

      小道士急急忙忙去记,再一眨眼,那抹蓝色的身影,便已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人声,由远及近。

      金花钿,银花钿,紫金河里会相见。

      桃花香,桂花香,紫金河里是什么香?

      吴蚕丝尽老燕飞,吴娃要换舞时衣。

      几个小娃娃驾着竹马,唱着童谣从那小道士身边打马而过。见他这副狼狈样子,便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几粒石子儿“噗咯、噗咯”的打在他的身上。

      紫金河畔,碧柳垂条;紫金河上,三生桥长。来来回回的人群,似是万年不变的面孔。叫卖声四起,一切往事尽作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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