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兲囍

13、第十一章。

　　云雾缭绕在山峦之间，怪石仿佛生生从崖壁上削落下来，锋利的割手。山谷间，满是扎壁而生的怪木，茂盛的枝丫密密的遮盖住了阳光，只留几缕金丝悄悄落在眼前。树林深处，不断传来哗哗的水声，混杂着几声诡异的鸟叫。

　　至河前，柳燕然停下了脚步，找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吐出一口气，竟还带了星星点点的白雾。他搓了搓手，抖了抖衣袍上夹带的树叶。叶色尚新，可见是刚长出来的嫩叶。他叹了口气道，“这才几年，这山竟变成这般模样……”

　　“我当日便要教你法术，是你自己不愿学。”一个明亮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语气中带了几分调笑，“今日反来怨我这山路难走？”

　　转眼，已是百年。自从孙悟空将那登仙梯从方寸山带回了花果山，这洞天福地里总算隐隐约约续上了点仙气。登仙梯，好大的气派。若不是惧着他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威名，这花果山怕是早已被踏穿了。

　　有了仙气，这山山水水自然也不似先前那般荒芜。花果山草木遍生，水帘洞泉眼也复流。可又不如最初那般纯粹，总觉得阴阴郁郁透出那么点寂寥之情。山水间，也常是缠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

　　那正喘着长气的柳燕然，叫孙悟空这般一吓唬，惊得几乎从那石板上跳了起来。堪堪看清来人，慌忙一揖到底，“燕然见过大圣。”

　　两颊冻的通红，眉目间有些微微的青色。

　　瘦了些。孙悟空看着他这般脸色，心下不悦，又不便直说，只是问道，“又来借那登仙梯，寻你那凶星去？”

　　小树精那平淡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小小的点了点头。这般光景，似曾相识，却不知今夕是何年。

　　孙悟空岔开了话题，道“这一百多年，你上天庭的次数也不少了，那玉矶子可曾教你些什么？”
　　“教了挺多。”说起这个，柳燕然的脸上便露出些高兴的神色，“教了动字门中三法，术字门中三法，总之挺多……”

　　孙悟空不语，心下了然。这玉矶子依旧是小气藏私，终究是嫌弃他柳燕然的妖胎。百年之久，要放到普通人身上，怎么是小有所成了。也罢，也罢，造化弄人。

　　孙悟空挥挥衣袖，挂起一阵微风，将那柳燕然送至小河对岸。山路难走，大家百年交情，不妨送他一程。

　　看着他又是一揖到底，启程谢别，孙悟空忍不住冲他的背影喊道，“他可是凶星，那股子煞气，你好自为之吧。”

　　那小妖精站在河对岸，听了这句话反倒是走不动了。河滩多怪石，少树色，他一身青衣便是无处躲藏。两手绞了半天，一条璎珞结子几乎绞散了去，方才说道，“大圣这一百年，日日被那锔子折磨着，不也过来了……”

　　一百年的日子，寂寞而漫长。

　　闲来无事，孙悟空便离了他那清冷寂寥的花果山，去人间走一遭。花果山往外十里地，有一个小村子。一百年前，只有星星点点几户人家。孙悟空施了隐身术，站在村口的梧桐树下。村里人背着箩筐提着锄头来来回回地走过，皆是看不见他。

　　这般一站，便是三天三夜。

　　村里有个颜姓书生，模样学问，皆是上品。家中有一房媳妇儿，姓苏。虽是大字不识，却也手脚麻利活泼开朗。颜书生终日只知读书，不问油盐。唯有那小媳妇儿日日夜夜的替人纳鞋底，浆衣裳，赚两个小钱，帮补家用。

　　村里人皆道他两是私奔而来，却也未曾计较。热心肠的大婶常带着小媳妇去赶集，或是送些新摘的瓜果上门。

　　无趣的时候，孙悟空便偷偷躲在他家的房顶上，揭开茅草往里看。

　　原来那颜书生不久便要上京赶考，可身上的盘缠依旧是不够。

　　那晚以后，两人房里的灯总是要亮到后半夜。

　　小媳妇一人在豆大的烛光下一针一针的勾着丝线，描绘出一朵并蒂芙蓉花。一块普通的红绸缎子过尽千万针便能卖出个好价钱。小媳妇心里想，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两月之后，颜姓书生终于启程上路。前一夜，是天淡银河，月华如练，你侬我侬，半宿方休。临别前，两人依旧是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颜书生说，“我必高中状元回来，等着我的好消息。”

　　小媳妇说，“平安回来便好。”

　　邻家放风筝的孩子渐渐长大，小媳妇的良人却始终未归。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回去家里了，更有人说他另觅家室了，模模糊糊，谁也说不清。再后来，邻镇的颜员外派人来寻儿子，寻不着便将那勾引人的小媳妇儿打了一顿。不出半月便一命归天了。

　　村子里的大婶帮着操办了丧事。说是丧事，也无非那草席一卷，刨了个坑埋了下去。茶余饭后，大家便又多了一份谈资。都说是玉一般的两个人，怎么就这么没了，真是造孽啊。

　　孙悟空在人群边上站了很久，始终没能插上一句话。

　　颜书生未死。不但未死，还高中了头甲第三名，是新科的探花郎。人间的皇帝见他仪表堂堂，便下旨赐婚。他也未拒绝，就这般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一朝享尽人间福，不枉人世走一朝。

　　“凡人寿短……”柳燕然看了轻声说道。鼻梁见一抹隐隐的晦色，笑容淡的仿佛随时随地都要散去。“怨不得他们情短。”

　　猴子自河边拔了一根枯草，叼在嘴里。后背那蜈蚣般的伤疤，一抽一抽的疼。“一眨眼，就一百年了……”

　　有一次，花果山边来了个赶路的小和尚，背一挂白布褡裢。山雨忽来，小和尚手忙脚乱，无处躲藏。不知是羞涩还是胆小，不敢去敲村人的门，只得一个人在村口的梧桐树下站着。又怕雨水打湿了经书，便把那褡裢紧紧护在怀里。时不时还不放心的揭开看看，一来二去经书反倒湿了大半。

　　孙悟空就这么远远的看着，直到日出雨停，小和尚背起褡裢，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天河西岸，一行四人忘了替老鼋询问年寿，被他一个翻身丢进天河之中。那人便也是这般手忙脚乱的去救经书。好容易救起了，摊在岸边晾晒。就见那白色的身影时不时的过去翻动几页，嘴上脸上，说不尽的喜欢。

　　之前想不起来的事儿，在这一百年里反而变得越发的清晰明了。如见缝插针，恨不得一拥而上，越发叫人觉得这时光难熬，难以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