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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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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园映端来一杯凉茶,茶色尚新,滋味好不清透。园映说,“师父,那小师叔都在门外跪了三天了……”
须菩提正欲揭开被盖,忽又合上,将那青花茶杯往那桌上一搁。园映瘪瘪嘴,退去了一边。
方寸山上正值盛夏,午后骄阳似火,烤的那青石板都三三两两的升起白烟。三星殿里是万年不变的清冷寂静。哪怕是窗外的蝉鸣在大声,那整块汉白玉切成的地砖,也是光洁清明,能倒影出三三两两奔走的人影。小道童们脚如双蝶,贴地翻飞,步履匆匆是丝毫不敢怠慢。仔细一看,一张张白净的小脸都绷的死紧。
三星殿外,两颗参天巨木,用密密的叶子将殿门遮的严严实实。树荫下倒是阴凉些,偶有微风吹过,那枝叶便哗啦啦的唱成一片。
可他孙悟空偏不找凉快地方呆着,就那么直挺挺的跪在烈日之下。身上的行者衫早就被汗水浸透了一层又一层。肩上磨破了一块,隐隐约约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疤。疤上钉佛印锔子若干,好似一条红背金爪大蜈蚣,深入皮肉不知几许。
一个台阶上蹲着个小道童,手上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冲他打着,嘴里说道,“小师叔,别跪啦。师父是铁了心不见你啦。”
……
这日傍晚,恍恍惚惚见着西南方有些异样的晦暗。起先,园映还不在意,只道坐在师父身后,点着头,似有似无的打着小瞌睡。忽的,耳边只听“嗡嗡”之声,好似有人在喉咙间含了什么,咕噜咕噜的;又似闷鼓,擂擂作响。抬起头来瞧了瞧,只见窗外乌云疾走,黑压压的卷在一起,凝成硕大的一团。
猛然间,一道闪电,点亮暮色,将那半边天空生生撕破。紧接着,便是裂帛一般的雷声破空而来。
园映只觉得这座下的汉白玉被震的咔咔作响,一阵钝麻从那屁股下的蒲团上传来。惊得他大叫,“师父不好啦,师父不好啦!!天上下炸雷啦!”
须菩提捻捻雪白的长须,目光清明,将他狠狠剜了一记。
园映悻悻不语。又听守着殿门的园青来报,“师父不好啦,天上那炸雷,打,打……打到小师叔身上去啦!”
只听须菩提念道,“让他去。”
再看屋外,那孙悟空跪着的地方已成一片焦土,生生比别的地方凹下去了几寸。周身的青石板是四散难寻,两颗老樟的枝叶叶震的满地皆是。唯有他孙悟空,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衣衫,已是焦黑。
……
三星殿前多了一方池塘,天雷雕琢,暴雨所注,不施脂粉却是清秀。
园青懒洋洋的躺在石阶上,两根粗短的手指一掐,一颗雪白滚圆的莲子便滚了出来。小道士将莲子抛入口中,对那跪在池塘的人道,“小师叔,师父下暴雨淋了你一个月,你咋就是不死心呢?”
言语间,一颗未拨开的莲子滴溜溜的滚入了池塘中。
三月后,当日那颗未拨开的莲子,竟吸了方寸山的灵气,开出了一池子银边金蕊莲。
天气依旧是闷热,池塘上方总是汪着一抹雾气。那莲花便仿佛是隔了云端的美人,叫这端庄肃穆的三星殿,凭空多了一份妖娆。
一朵莲花忽然开口了,笑道,“大圣,我都会说话了,你师父还不见你呐?”嘻嘻哈哈一阵,便隐入水中去了。
殿内,园映委委屈屈的叫了一声师父,说道,“小师叔在那儿跪着四个月了,身上都长青苔子了。看着怪脏的……”
须菩提长叹一声,“去叫他进来吧。”
……
一几方台,两盏凉茶,三点烛火,惶惶而立。
园映受不了这屋里的憋闷气氛,跑出殿外和园青一起扫池塘去了。拿了笤帚又不好好扫地,光与那园青说笑道,“小师叔可真是好本事,大闹天宫的时候多威风,连如来都奈何不了他。”
园青停下了手,扯开张肉嘟嘟的小脸,“是啊是啊,我若能有这本是,便也去那天宫看看……”话还未说完,就扑通一声磕倒在了台阶上。额上一个青紫的大包,身后只落半片茶叶。
两人见状,忙跪下,对这里屋磕头。口中直到,“徒儿知错,徒儿知错了……”
……
“你叫为师如何是好?”须菩提捻了捻胡子开叹道,一张处变不惊的老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当日若知你这般顽劣,我便不传你这长生不老之术。也好免去今日这天上地下的灾祸。”
眼前人衣衫褴褛,面色蜡黄,两眼布满血丝,膝下还有青黑的淤泥之色。他道,“徒儿此番并不是顽劣。还请师父……”
“你休求我!”尚未说完,须菩提已是连连摆手。“你所求之事,为师也是无能为力。”
听到师父这般说话,孙悟空不由的急道,“当日那唐三藏为我而死,今日我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集齐他的九九八十一块精魄,还他个再世为人。”
转眼已是双目通红,应约有雾气翻腾。
“悟空。”老者喝道,“旃檀当日所得,皆是他自己种下的业因。得饶人处且饶人,为师劝你不要再苦苦相寻。”
“说的轻巧,想撇下我孙悟空,做梦!”孙悟空打那座上一跃而起,三个月了,他等了整整三个月了,“狗屁的因果报应,报是不报还由不得他!我就是要跟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缠他个三生三世,叫他化作了灰都不得安生。”
须菩提沉默不语,只是细细的盯着徒儿打量。这目光,如清泉一般,缓缓熄灭了孙悟空的火气。良久,方听他道,“师父,徒儿求您了,求您了……”
“孽障,你为何这般执念。为师当日真不该放你下山……若说错,错的便是为师。”须菩提长叹一声,以手撸髯。
当日孙悟空初上方寸山,放着“术”,“流”,“静”,“动”四道不学,非要学那长生之妙道。偏又格外聪慧,三年变成大器,更有七十二班变化傍身,想他日后出门也受不得别人欺负,便让他下山自寻出路了。
可叹,终究是修行短了些。学了通天的本领,却终究是学不会人世的艰险。顽劣成性,闯下大祸。原想在那五行山下五百年,也该磨去些骄狂之气。谁知一千年转瞬即逝,这猴头依旧是烈性不改。
“当日那陈祎乃佛祖二弟子金蝉子转世,经历十世轮回,放得正果。本该享万年香烟,却为你魂飞魄散,你心中的种种仇恨也该放下了才是。”
孙悟空恨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孙悟空从未负他,四百年皆是他在言而无信。我不多求,有一年,一月,哪怕一天也好。”忽而又道,“若师父您做不到,我便再上天庭,自己去寻救他的法子。若是天庭没有,我便去那西方极乐,恁凭他如来也休想阻我!”
“胡闹!”须菩提大喝一声,“剔了佛骨你都不知悔改!你已非佛籍,如何与那如来相争?”
“争不过也要争。”孙悟空埋了头,眼底的金光上仿佛有千年的飞雪,“我就想问问他,他当初说,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便是死,也要死而无憾。”
“冤孽,冤孽。”须菩提起身,双手后背,手中一把矩尺,轻拍三下,一如当初之时。“今日为师若不了却你心中夙愿,恐是日后枉生灾祸。”长叹,一口,复又言道,“三魂七魄俱是不全,若是有来世,他这阳寿也如白驹过隙。即便这样,你也要寻他?”
孙悟空叩首,“要寻,要寻。若是命短,徒儿便以命换命,定要还他一个长生不老。”
见那须菩提不语,孙悟空倒头便要拜。又听他言,“若是痴傻呢?”
“若是痴傻,徒儿便为他寻齐精魄,至死方休。”眼底金光又起,是万物俱灰。
须菩提转过身来,将那矩尺丢在孙悟空眼前。万年上仙的脸上写满了苍老和无奈。
洪钟般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此乃我玄门秘宝登仙梯之匙,乃凡人登仙之捷径。当日为师趁他旃檀魂魄未散之际,勉强集了一些回来,又以瑶池万年仙桃炼做躯干。如此法可成,他必有修仙之心。他精魄不全,资质平庸,日后必来寻着登仙梯……”
“谢师父!”孙悟空在森冷的地面上磕了三个响头,拾起矩尺,转身欲走。
“悟空。”
“师父还有何事?”
饱经风霜的眼,似开还闭。雪白的胡须遮盖了双唇,只听他喃喃吐出一句,“执念太深,终为所累,也易成魔障,为师望你切记。”
“徒弟记下了。”孙悟空顿了一顿,右手紧紧握着那把矩尺,道“只是改不改得了,还得看日后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