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兲囍

14、第十六章。

　　一年又一年，连孙悟空自己都忘记已经等待了多少时间。花果山上的树枯了又荣，林中常飞过几只不知名的鸟儿。青翼红尾，一张尖尖的嫩嘴衔着枯树的枝杈。那总是欢愉的溪流中愣是开出一朵银边金蕊莲，一开口便朝那孙悟空笑道，“别等啦，祖师爷说过了一百年还不来就别等啦……”

　　孙悟空一棍子下去，那莲花便钻进水底，半天不肯出来。

　　一年又一年，登仙梯下走过了数之不尽的修仙者。有的资质驽钝，也有的天赋异禀。开始几年，他还会加以阻拦，可日后便懒得多管。有去无回者，如过江之鲤；可也未曾听说南天门内多了个谁。

　　冥冥之中，必有定数。

　　百年前的村子今日已出落的繁华热闹。当日的颜姓书生也回来了，如今已是官拜尚书，儿孙绕膝。身后一定红顶金璧八抬大轿，窗上隔琉璃瓦。一双玉手揭起一点，隐隐约约可见一瞥红唇。

　　颜尚书再也没有问起过当日的小媳妇，亦没有人提起。上了年纪的大婶兴许是想提，却被儿子飞快的捂了嘴。

　　不久，村边上大兴土木。一座碧瓦红砖的深宅大院就这么立了起来。

　　再后来，宅院里接二连三的办丧事。村人都说，是有人死不瞑目。

　　“我怎么就这么见不得他好。”白衣女子坐在溪边喃喃自语，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垂在身后。转过头来，一张青白的脸，眼眶发黑。一对眼珠子早就散了瞳仁，却还死死的盯着孙悟空，看的人心底发憷。“我就是见不得他好……”

　　这么一句，反反复复的叨念了好几年。

　　这日又是骤雨初歇，花果山上水帘洞中都清清沥沥的，仿佛被从头洗刷了一遍。天边，挂着一弯彩虹，虹脚便在这花果山上。

　　那溪流里的金蕊莲冒出头来，冲着孙悟空车开了嗓子，“猴子，猴子，祖师爷说他来啦，他来啦……”淡粉色的花瓣儿镶着银边摇头晃脑，花瓣上滚落一串儿水珠，洁净透亮，能映出天上的彩虹。忽又落下，激起一圈圈涟漪。

　　孙悟空自那洞中出来，一身行者短衫，双手竟不知该往哪儿摆放。

　　空中飘来一片碧绿的菩提叶，叶上镌着一行生辰八字，字体劲瘦，骨骼清奇。孙悟空起手，掐了个简单的算决。前世因果报应，来世前途渺茫，今生福薄命浅，之后便是再无下文。

　　孙悟空金色眼眸一点点暗淡，转了个身将手中的菩提叶捏作一团。花果山间狂风大作，乌云蔽日。那金蕊莲花娇呼一声，一头扎进水底。

　　忽的，那菩提叶上又冒出一缕青烟。飘飘袅袅，在当空凝成几个大字：有今生，无来世。

　　后边似乎还有几个小字，来不及看清，这青烟便散开了去。

　　人间四月，芳菲未尽，又时逢春雨绵绵，一宿未绝。那通天观中的天心道人是上了年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不如起了身，叫来隔壁屋的道友，两人闲敲棋子，打发些虚无的时光。

　　通天观乃京城第一大道观，就坐落在那人来人往的紫金河畔。那紫金河原是没有的，前朝的皇帝叫人生生的从江上遭了一条沟出来，直入宫墙。百转千回，又从另一端流出来。流入寻常百姓的街前院下，再并入江中。

　　坊间有童谣唱曰：

　　金花钿，银花钿，紫金河里会相见。

　　桃花香，桂花香，紫金河里是什么香？

　　吴蚕丝尽老燕飞，吴娃要换舞时衣。

　　清晨光景，小城街头人声乍起。天心送走了昏昏欲睡的道友，披上外衣出门瞧个究竟。之见一群洗衣的妇人围着一只木盆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看，是个男娃娃。眼睛生的真漂亮，长大了一定俊俏。”

　　“谁家的大人这般狠心，娃娃才这么点大……”

　　“你呀，也不看看这紫金河是打哪儿流来的。说不定是哪位娘娘……”

　　后头的声音骤然变小，众人细细的听了，忽又爆发出哄得一阵笑声。几个新嫁的小媳妇大姑娘都忍不住臊红了脸。用手掩着嘴，吃吃的笑。

　　天心心里猜到了□□，走过去一看，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可能是饿了，小脸涨的挺红，花儿般的颜色。两只兔眼鼓鼓的，扁扁嘴就要哭出声来。一对莲藕般的手臂，依依呀呀的比划着什么。

　　天心一时不忍，便伸手抱了起来。这一抱，便抱出了个傻徒弟。

　　小娃娃长得可怜可爱，道观里的道士们到也都喜欢。于是，进观一年时，便叫这刚蹒跚学步的娃娃摆了仪式，赐了法号。法号金蝉子，小名江流。

　　金蝉子长到六七岁时，就与旁人有了明显的不同。六七岁的男孩子，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年纪，可他偏是静静的，常常一人躲在角落。

　　这一坐便是一天，一双金眸也就看了一天。

　　“六七岁大的孩子，竟然连话都说不清楚……”

　　“看来是个傻子，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

　　这话要是让天心道长听见了，必然是一顿臭骂。莫说出家人需心无外务，便是骂的比那市井无赖还难听又能如何？众人渐渐疏远了金蝉子，唯独天心一人护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转眼时光又走，金蝉子十四岁了。新入观的小道士已将那三四个符咒画的有模有样了。当年的师兄师弟各个都带着天师帽，拿着桃木剑出观云游去了。

　　唯独他。

　　八九岁那年，磨破了舌头才把话讲顺溜了，可总是慢慢吞吞的，还不如廊下的鹦鹉。十一二岁那年，在天心的戒尺下，好容易认识了一两百个字。如今，别人念十遍便能记下来的口诀，他背了一晚还是记不住。

　　天心摸着金蝉子的头，笑的一团和煦，“人命天定，何必强求。再说了，你的画不是画的很好吗？”笑容有点看破世事的味道。

　　“可弟子想要修仙，想要像师兄一样云游四方。”

　　昔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今日已出落成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白色的道袍是师兄穿剩下的，长了点，便拖在地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梳了一个髻，横插一根桃木簪，表情格外的庄严肃穆。

　　“等你认识五百个字的时候，便可以出观。”

　　小道士郑重其事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