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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呜呜呜它们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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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
阿莱在一阵心悸中惊醒,一摸额头,果然是发起了低烧。
他这一觉睡得很不好,总是莫名其妙做一些可怕的噩梦。
骇人的黑浪咆哮着,撞碎在悚歭的海崖。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寒冷彻骨的汹涌黑潮中。潮水褪去,世界被活埋在腥臭湿冷的厚厚黑泥之下。
不知道几点的时候,他感觉到有谁给他拉了拉被子。
他还陷在梦里,睁不开眼。只能朦胧感受到那人……虫……轻缓温柔的动作。梦里愤怒咆哮的大海,似乎也悄悄平息了下来。
可是那虫帮他掖好被子,又转身离去了。
终究还是只剩他一人,蜷缩起身子,再一次被卷入永不停息的狂暴的巨浪。
阿莱病恹恹地扶着墙,慢慢起身,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决定给自己找点东西吃。
嘉波不在家。阿莱先去看了看隔壁翅膀重伤的蝶族同伴。
屋子里一片死寂,凝滞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辛辣酸涩的苦药味。
弗法静静地躺在简陋的床上,仿佛一具枯死的标本。腐烂的伤口上,盖着一片防止辐射外溢的铅纤维布料。
收不回去的断翅宛如腐叶般颓落在身侧。今早刚换过的被褥上,沾着新脱落的黯淡鳞粉。
阿莱强撑起精神,打了个招呼:“早安……啊不,午安,弗法。”
弗法果然没理他。
弗法向来不理他。
自第一次见面,这只等级颇高的蝶族扇了扇翅膀,就把小脆皮刮倒之后,阿莱在弗法眼里就丧失了虫格,变成了一团密度较高的空气。
不过,阿莱完全没有对此怀恨在心。
因为弗法不仅是不理它——它是几乎跟谁都不说话。
如果一只虫懒得搭理特定群体,那它可能是深受等尊卑级观荼毒,心怀傲慢与偏见的讨厌鬼。
但如果它一只虫谁也不搭理,那它可能只是单纯的intp在自闭。
高度社恐的脆皮阿宅,对此深表理解。身为资深家里蹲,他也不喜欢跑到人……虫族太多的地方。
上次为了卖飞艇,一个人偷偷跑到虫群扎堆聚集的交易所,已经是他鼓足勇气,反复进行心理建设后的极限了。
他伸手摸了摸弗法的侧脸,测试体温。
放射粒子严重破坏了弗法体内的细胞核,导致它被重伤的伤口根本无法愈合。伤口持续溃烂发炎,经常会引发高烧。
虽然高等种强悍的身体素质,足以让它扛过大多数的高热。但阿莱和嘉波还是习惯不定时来测量一下体温,及时帮它用物理或药理方式降温。以免自闭虫一声不吭的,把自己脑子烧傻了。
不过等阿莱碰到弗法的面颊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也发低烧了。手感温度不再准确。
他缩回手去找温度计。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走。”
阿莱诧异回头。
趴在病床上,盖着铅布的弗法仍旧把脸埋在枕上,一动不动。仿佛现在用嘶哑的语调说话的,根本不是它:
“出去。”
阿莱:!
自闭虫跟他说话了!居然还一口气说了三个不同的字!好耶!
阿莱翻出体温计走回床边,差点就要哼歌了。
“离我远点。”
弗法十分嫌恶似的,挣扎着挪了挪身子。不小心牵扯到背后神经系统极为密集的伤翅,全身肌肉非条件反射的一僵。
“好啦好啦,我这就滚,这就滚。”
阿莱一边随口安抚着,看样子对“自己居然被一个废物脆皮近了身”这一耻辱事实十分愤怒的高级种,一边去看读数结果。
体温计上显示出一个能把脆皮烧死,但对高等级虫族来说完全属于小意思的可怕数值。
阿莱放回体温计,无视弗法再一次的呵斥,揭开金属纤维布,用纱布把后背上惨不忍睹的伤口处,流出的恶心脓液擦掉,这才起身出门:
“我滚了我滚了,我这次真的滚了。你继续睡。”
然而弗法似乎已经被他气死了,拒绝再搭理他。
阿莱耸了耸肩,关上房门,走进厨房。
他随便喝了点昨夜剩下的凉水,打开冰箱看了看,摸出来几根面条状食材、半把绿菜以及两颗蛋。
他把食材通通扔进锅里,加水开煮。
趁着烧饭的功夫,他打开终端,随手点开直播网站,心中怀着一丝小小的希冀。
新人投稿第一弹!虽然作品很粗糙,说不定也会有一两只虫喜欢看呢!
当然,就算点击量少的可怜,完全没虫看,他也不会失望啦……嗯,他心态很好的!一点也不会感到难过的咦呜呜呜咦呜呜咦咦。
然而刚点进去,这名年芳十九、身娇体弱的,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半人马座脆皮小土狗,就被吓得一哆嗦。
几个小时过去!10W+的播放量!1W+点赞!实时观看数1K+!
虽然播放量注水是常识。但是,一个没有任何积累的纯萌新,第一个视频居然能得到如此高的热度,简直堪称天胡开局!
啊~他的游戏原来这么受欢迎吗~
小脆皮不敢置信地望着屏幕,露出傻乎乎的笑容,紧接着点开个人主页——
砰!
无数红点瞬间涌出!
9999+后台私信直接爆炸!
他投稿后便关闭了评论区,观众无法留言。
情绪无处宣泄的观众,便纷纷涌到了后台,激情私信!
阿莱按时间正序排列,随手点开几个。
第一条:“CAZS!你!是!我!的!战!神!”
哗啦!无数烂漫的花朵在融融春日盛开!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阿莱心花怒放。
这是在夸自己吗?这是在夸自己吧?它居然说我是神……
哎呀,这也太夸张了!这个文字AVG其实非常粗制滥造,连demo的水准都达不到,真的很一般啦——它居然真的喜欢我创造的游戏吗?
阿莱面若春风,喜滋滋地点开第二条私信:
“恶心,下贱,令虫作呕。”
阿莱:“嘤。”
内心脆弱小脆皮瞬间破防!心情骤降到冰点。
春光遁迹,凛冬已至。北风潇潇,雪花飘飘。
他轻咬下唇,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忍不住就要开始咦呜呜咦嘤嘤嘤。
好吧,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天赋游戏制作人。但是!至少他对自己创造的每个游戏世界,都是真情实意的!都是注入了心血和热爱的!
所以——恶心?
呜呜呜呜呜,他设计的游戏就这么差劲吗?他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屑魔法师……
阿莱的玻璃心碎了一地。耷拉着脑袋,沮丧地去看第三条私信:
“神说,要有【爱】。于是,就有了【爱】。虫活着,就是为了迪尤·萨摩斯阁下!”
冰水解冻,春回人间!
阿莱仿佛一个精疲力竭的旅者,在即将冻僵前,喝下了慢慢一大杯热腾腾、甜丝丝的蜂蜜酒。整个人又暖和了起来。
他喜气洋洋,紧接着去看第四条:
“居然敢污名化尊贵的雄虫阁下。还敢臆想雄虫阁下去臭烘烘的交易所工作,主动邀请雌虫约会?神经病。已经报警了。等着进监狱吧,渣滓。”
刚灌进喉咙的热饮,忽然又变成了碎冰渣。
往下继续翻,又刷出来好多条言辞激烈的私信辱骂。
大意是UP主是失心疯的骗子,居然敢拿尊贵的雄虫阁下做游戏的噱头,大言不惭讨论尊贵的雄虫阁下的心意。
完全没有常识的乡巴佬。雄虫阁下只会生活在中心城区干净卫生的豪华别墅。怎么可能去破破烂烂吵吵嚷嚷的交易所?
低级种YY。知道根据匹配公式,一位高贵的阁下能拥有多少你这种等级的雌虫吗?就凭你一只虫那点微薄的工资,难道让雄虫阁下跟你一起挖野菜?
阿莱耷拉着脑袋越垂越低,最后干脆换成了按照时间倒叙。
最早的几条私信,是凌晨四点多发的。
那个时候的私信语气,远没有现在这么偏激炸裂。
大多是询问“这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萨摩斯阁下为什么要假扮雌虫职工啊?”、“天呐太感动了,居然用爱来解答匹配公式,好久没有这么震撼了”、“一看就是瞎编的,你是边梦游边写剧本吗”、“唉,你说独属于我的阁下会不会也正在哪个地方等我呢”等等。
阿莱的手指在划过某一条时,顿了一下。
【打架不如斗舞】
这不是那位为了赎回ID,一口气给他投了二十个高级礼物的老板吗?它也看到自己的游戏新作了?
阿莱点了进去。
在他最后发的那朵图片小花下方,顶着一张山水风景照做头像的【打架不如斗舞】留言:
“你好”
“花很可爱”
“[微笑]”
阿莱呻吟一声,痛苦捂额。
就是说,跪求这些用风景照做头像的领导上司老干部们,不要随便用[微笑]表情啊!
皮笑肉不笑的真的很恐怖啊!
阿莱一边吐槽,一边继续往下看。
下一句:
“我的银行卡卡号:*****”
阿莱:“?”
“我的银行卡密码:*****”
阿莱:“???”
阿莱大为震撼!
啊?什么情况?直播间粉丝直接给主播报银行卡密码???
这在你们虫族属于正常行为吗?
[图片][图片][图片]
一张地图,一份清单,一张有“塞列欧斯”手写签名并盖了私章的赠与书。
然后是一长段文字泡说明:
“包括代表我身份的私章,名下财产清单、所有权证明材料等等,都存储在X区XX银行XX号保险柜中。保险柜密码是***。凭借保险柜内材料,你可以合法继承我名下所有财产。”
“如果迪尤·萨摩斯纯属虚构,请主播随意处置我的财产。如果这位阁下存在现实原型,请你将我的一切转赠给这位阁下。”
“并请你告诉它:哪怕我的身躯即将长留于灰星的黑暗,我的灵魂也将追随着对你的爱意,返回故乡。”
灰星战线……
阿莱无意识地放空双眼。
他知道这个地方。
一片天天都在新闻里滚动播放,甚至都已没有保密需要的星际战区。
那片异星战区的太阳,是一颗衰老的恒星,光芒极其黯淡。所以才会被称为【灰星】。
由于恒星的衰败,哪怕是距离灰星最近的行星,白日的地表平均照度也只有不到500lx。
那里是战场最前线,同时也是伤亡最惨重的地方。军团已经在那白昼如夜中,填了数十万条生命。新兵的生还率,不足5%。
因此,这片黑暗的战场,又被叫做【来无回之夜】。
或者更简单粗暴——【灰星绞肉机】
阿莱继续往下滑。最后还有三行字:
“我很喜欢你的游戏”
“盼有缘相见”
“[微笑]”
留言到底了。
多么不巧。
主播给【打架不如斗舞】留言时,它已经不在线了。而【打架不如斗舞】给主播私信时,阿莱尚在梦中。
当主播终于看见消息并回复时,【打架不如斗舞】又已经身在切断外部网络的太空了。
好可惜啊。
阿莱心想。要是有机会见一面,就好了。
他至今都还不知道这位【打架不如斗舞】,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什么种族的?平常喜欢干些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
毕竟一个会用[微笑]表情的军雌,怎么想都是一个外表高大威严,内心古板严肃的家伙。结果居然取了个小号名字叫【打架不如斗舞】,实在是太有趣了!
【打架不如斗舞】大概也猜不到,屏幕对面这个热衷于展现打字技巧,通过把观众挂在耻辱柱上制造直播效果的无良主播,现实里其实是个只会1551的小脆皮。
话说这种铁血酷哥,会不会对嘤嘤怪过敏,一听见嘤嘤声就控制不住要撸袖子揍人什么的?应该不会吧……【打架不如斗舞】给他的感觉还蛮温柔的……
脆皮的智商全点在了吃喝玩乐上,其他领域都可以当白痴处理。银行保险柜什么的,手续太复杂了,他这种无脑主播根本搞不定。
而且,他还是一个社恐阿宅!强迫一个网银网购解决一切的阿宅,去线下银行取东西,实在是太残忍了!必须予以严肃批评!
还是等这位【打架不如斗舞】从战场回来,自己处理吧!
“谢谢你的喜欢。”
“盼有缘相见”
“[鲜花]”
阿莱写完回复,切出了页面。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体内的难受感加重了,胸腔内郁闷淤堵的简直无法呼吸。
他努力深吸一口气,一股糊味突然窜入鼻腔。
阿莱这才猛然发觉,自己居然完全忘了锅里煮着的汤面!
他赶紧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里面呈现诡异茶褐色的、不明凝胶状物质。
他也不盛饭了——毕竟这样还能少洗一个碗——就着锅,直接开始吃自己的生命体征维持餐。
不过还没吃两口,就被从背后飞扑过来的雌虫一把夺走了勺子。
刚从外面返回家中的嘉波,一只手控制住弱鸡阿宅的挣扎。另一只手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地,倒掉了锅里的那一坨不可名状的马赛克,并且立刻打开水龙头狂冲!
阿莱:“……”
小脆皮勃然大怒!你那副“完了我家下水道不干净了的”绝望表情,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然而小脆皮并没有得到抗议的机会。
嘉波很快就发觉阿莱的体温不太对,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很快,阿莱就裹着厚毯子,手里端着温水杯和药片,坐在了厨房外面的木质餐桌前。
他晃着挨不着的双脚,看着厨房里系着围裙,开始做饭的雌虫宽阔厚实的后背。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大海。柔柔的海浪,卷着珍珠般细白的泡沫,轻柔拍击着岸边,传来令人舒适的沙沙回响。
如果是在温暖春天,或许还能闻到后花园,百合,铃兰与风信子淡淡的花香。
阿莱忽然感觉非常非常的疲倦。
又无聊,又没劲,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再高兴起来了。
明明没有伤口,可是他的身体到处都在隐隐泛疼,腰酸的简直坐不住。十指冰凉而麻木,几乎没有知觉。
他努力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提起点精气神,开始委委屈屈1551嘤嘤嘤:
“嘉波~好多虫都私信骂我!我真的又做了一个烂游戏吗?我是不是一个成绩不合格的爱的魔法师?你喜欢这个游戏吗?”
嘉波拿出提晾凉好的果酱,头也不回:“当然。这简直就像一种创造了新世界的魔法。”
阿莱两眼一亮,颊边抿出两个快乐的酒窝:“那你最喜欢游戏里的哪一句台词?”
那么多神级纯爱宣言同台竞技!到底哪位能让这只蜜蜂神魂颠倒?
“最喜欢哪一句?”
嘉波把酱料填入酥皮,随后发现,自己今早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编好、上面还雕刻着美丽花纹的,用来装饰甜点的面皮,居然不翼而飞了!
不可名状的马赛克面片汤从它脑内一闪而过。蜂族头顶的触角突突跳了跳,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也不干净了。
它深吸口一气,一边快速地简单重做了一份,一边若无其事的回答道“啊!我最喜欢吃饭那一部分。尤其是吃烤鹅那段。”
“嗯?”
阿莱愣住了。
什么鬼。
神级纯爱台词扎堆,结果你最后看上了一只鹅???
“因为看起来,你是真的很想尝尝,表皮刷着蜂蜜,肚子里塞满了苹果和梅子的烤鹅的味道。”
嘉波把模具放入预热好的烤箱:“不过家里的烤箱太小,塞不下一整只鹅。我上午去第九区主城区找到一家熟虫的餐厅,它们答应借我使用厨房,你不是这个月25号过成年生日?我保证我能在那天前学会烤鹅的秘方!”
叮咚一声,廉价的旧式烤箱开始颤巍巍运转起来。
蜂族拍了拍手,转过身:
“我做了蜂蜜苹果派,二十五分钟后就好。现在,你要不要先喝点暖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