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雨幕巍林

2、嘈杂

　　我跟佟昊阳之间总会闹出一些乌龙，从始至终。
　　家长们热衷于讲述孩子们幼崽时期的黑历史，由此关于我俩的最早可以追溯到我三岁半岁的时候：我还在大闹幼儿园时，他已经上小学一年级。我爸爸妈妈和佟叔叔的聚餐上小名叫洋洋的我正在往嘴里扒饭，长辈忽然叫“阳阳”，我猛地一下抬起头，然后直接呛成了豌豆射手，偏头咳嗽的时候米粒全喷到了一边小名叫阳阳的佟昊阳身上。他弹射一般地窜起来，然后把我推到了地上。
　　之后的事很混乱，我不想回忆家人们到底是怎么讲的，我自己也回忆不起来。反正大概就是我一直哭，佟昊阳一直道歉，顿饭也吃得很不好。
　　奠定这样一个不怎么样的开头之后，我们虽然成了玩得很好的朋友，但每一次见面都基本上以闹剧收场：在乡下钓鱼的时候他被我推进鱼池里，假装是他是跳水世界冠军，我是他的教练要帮他训练；过家家的时候他扯掉玩具娃娃的头扔在被吓到尖叫的我身上，说我是宝可梦里的可达鸭，他是小智要收服我；最严重的一次，他被我“教唆”着学“跑酷”，然后从二楼的窗台上翻下去。（幸好单元门上有一个防水台，上面有几张废床垫缓冲，不过他还是断了一条腿，停课养伤一周半。）我们总是这样，仿佛无坚不摧的他带着易哭体质的我跌跌撞撞地渡过整个作为朋友的童年期，闯关一样。一直到步入青春期，我已经不那么容易哭了，他仍然作为一个“比我大一些”的哥哥，在在爸妈忙的时候带着我。佟昊阳学习一直很好，并且一直以来以自律的面目示人，在我的父母眼中，他是完美的，值得信任的，足以管束我的“好哥哥”。
　　家长们看似掌握孩子们的一切，实际上他们也只能看到孩子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孩子的表演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只不过天赋参差，练习情景各异，演技也就各异——我父母从小严密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不给我一点演出空间，所以我的演技蹩脚，只能在别人家长面前维持一个不伦不类的乖巧的形象，我父母清楚地知道我是什么货色；佟昊阳小的时候父母离异，之后佟叔叔和张阿姨各自组建家庭，为此他不仅要演，还要在两家演，所以佟昊阳的演技炉火纯青，不仅十里八乡的家长以他为孩子的榜样，连他父母各自在家时都以他各个方面的优秀作风为荣。但是我作证：佟昊阳的第一个女朋友是小学四年级的同班转校生于芷涵，我在幼儿园等爷爷来接我的时候亲眼见过他们两个手拉手去小卖部买五毛钱一对的双色棒冰，就坐在油炸饼摊旁边的塑料椅子群中唯一一个双人藤编椅上吃；他甚至没有使用一人一个的策略，而是在于芷涵两个口味都吃够了之后欣然吃掉了剩下的所有。
　　我承认，佟昊阳在谈恋爱的方面同样天赋异禀，即使只是在他小学阶段的情史中，他所展现的恋爱技巧仍然能够为我高中时期的爱情小说写作事业提供助力——事先声明，我是从小到大的“孤寡”，所有写作灵感的来源都是他。比如那个吃冰棒的策略，我把五毛钱的棒冰换成五千块一个球的超级冰淇淋、塑料凳和柳条椅换成豪华酒店里的普通包间和顶层的三百六十度观景包间，然后把它缝合进了一篇霸道总裁文里：拜托，这可不仅仅是吃冰淇淋的问题，它可以引申为：创造最好的条件的情况下，以对方为核心，绝对满足对方“多吃一个口味”的愿望和“好贵的东西怎么可以浪费”的理念，梳理有经济实力但是勤俭持家好男人形象的同时，用“吃掉你吃不掉但不愿浪费的食物”这一相当亲密的体贴行为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而这个行为的原型，在从小学到高中的无数次的恋爱中把恋爱技术精益求精——多情学霸人设屹立不倒，遗传自佟叔叔的“超级能吃但不胖”体质和张阿姨的“温柔和蔼但吸睛”的暖白色皮肤——这些buff叠满，就算他是单眼皮，嘴唇略微有些不对称，并且鼻梁没我高，也做够让佟昊阳在青少年恋爱市场中大杀四方了。
　　我遇见过他抽烟，听说陪女朋友KTV通宵。我敢打包票，如果我爸妈知道这些事，绝对会让我与佟昊阳断绝一切除学习以外的往来——可是他太能演了，烟盒从来不随身，自己的烟放在楼道的消防栓上面，定点抽，在其他地方很少抽；以年级前十的智力和人脉设计每一次夜不归宿的场景，串通好“群演”（实不相瞒，在我彻底撞破他的真面目之后，他也让我帮他掩护过几次）；连考试作弊行为都富有新意，令接受答案的同学都啧啧称奇（在泰国电影《天才抢手》上映之前我就知道了用手指敲击不同“节奏”来传递选择题答案的方法，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重重伪装之下我爸妈不仅对于把我交给佟昊阳“管教”这件事情无比放心，并且积极鼓励我“多去找昊阳哥哥玩，吸一吸灵气”。
　　其实我不具备指责他或者说批评他的立场——玩归玩，闹归闹，佟昊阳对于当我哥哥这件事也是认真的——他抽烟，但是在发现我学会抽烟的时候大发雷霆要求我戒掉，此后抽烟就再也没有被我撞见；我周六上补习班走捷径，撞见他揽着女朋友从KTV出来，他若无其事地把皱皱巴巴的校服外套披上，然后让我不要再走这条路；他校外的朋友很多，但很少给我介绍。甚至我有的时候会忘了，这个被父母请来辅导我做作业的人有多能演。
　　高三的寒假，那段时间我真的过得很糟糕，熬夜写卷子，学习资料根本背不完，咖啡一杯一杯连着灌。然而，好不容易熬到寒假，准备回老家休息一下，爸妈却因为，怕耽误我的学习时间，大过年的把濒临崩溃的我扔给了已经读大学的佟昊阳。
　　除夕当天，佟昊阳“要求”我玩一天。他先阻止了我继续刷题的步伐，然后带着我去取超市的外卖，顺便带我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下面咱俩干点啥？”我随便踢掉鞋，轻车熟路地扑到床上。
　　“我靠，你一身的雪别在老子床上蛄蛹。”佟昊阳手上拎着一大袋子零食，艰难地从门框挤进来，“脏死了。”
　　“我外套都脱了哪来的雪？”我从床上跳下来，嘴上说着，还是去厕所洗手洗脸，“天上地下没有一个比我干净的了。”
　　“是是是，谁还能干净得过你呀，祖宗。”佟昊阳在背后说，“有本事下次别把头往雪地里扎。”
　　我洗完脸的时候听见塑料袋翻腾的声音，抄起毛巾在脸上胡乱扒拉着含含糊糊地说：“我要吃火鸡面，加鸡蛋和培根，要……”
　　“要煎的，鸡蛋全熟、培根脆一点。”佟昊阳手里拿着刚买的火鸡面和培根，“芝士还剩一块，一会融了给您盖上，成吗？祖宗。”
　　“阳阳宝宝真了解我！”我学着网上很流行的绿茶语气说，“你女朋友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什么玩意就阳阳宝宝？恶心人。”他冲我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平板充好电在床上，倒了热水赶紧喝，玩去吧您。”
　　佟昊阳走后我跳上床，根本不理会热水和平板。坐了一会，我感到自己的脸变得僵硬，像是年久失修的古代雕塑，开裂，崩溃，笑容像是风化了的彩漆一样扑簌簌脱落。
　　厨房里的抽烟机很快运行起来，我能听见鸡蛋或者培根掉进热油里发出油花飞溅的滋滋声；窗户外面的风裹挟着雪花在楼间嚎叫，然后砰砰撞在玻璃窗上；我和佟昊阳出去取超市外送的时候没关的空调嗡嗡吐出暖风呼呼撼动着出风口的挡板。
　　头像是被钝了的钻头钻开了，我很想再把它塞进雪地里。
　　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淋雪、熬夜、过量的咖啡因；网课、背书、做不完的试卷。我要被烧毁了，耳鸣像是火鸡面上的芝士盖过了所有声音。
　　果然啊，最后还是没过好年。
　　佟昊阳被我吓了个半死，他说当时为了阻止我继续拿头撞墙，把手里的面都扔了。而我在耳鸣退去的时候已经被被塞在棉被里，头晕脑胀地听他数落我。
　　“哥，我想死。”我说，嗓子跟被劈开一样的疼，“你读高三的时候一样吗？”
　　佟昊阳很明显的愣住了——我一般不会乖乖听爸妈的话叫他哥，最近的一次应该是在他从二楼摔下去那一次，我边哭边嚎“哥哥，求求你别死”。
　　“他们都说我心态特别好，但是我真的很孤单很害怕的。李甜艺她爸妈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哭。我背不完单词也哭，他们说我装的，就是不想背了。”积压了小半年的痛苦排山倒海一样腐蚀掉了我引以为傲的好心态和乐观情绪，“陈宇轩调整心态，他爸妈给他请假。我数学考倒数难过得要死，想出去跑步散心他们就说我矫情。”
　　“回老家过年都不带我。”我头痛欲裂边哭边艰难地喘息着，像是一台过度运行的破旧抽风机，“我是不是真的很多余啊？”
　　“我是不是真的该死啊？”
　　“哥！我真的……快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部分应该是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