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味道 这种气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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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分班的时候，我跟燕黎梓坐前后桌，她很爱干净，喜欢读书，不常说话，非常典型的I型加J型人格。
“绝对的理性”是我给燕黎梓贴上的第一个标签。我与她靠得很近，以至于我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新出厂的图书所特有的油墨香味——这种气味是极致理性的味道代表，就像燕黎梓每天罗列的计划和每个计划项目后面的对勾一样，纯粹，精确，令人舒适，特别令我感到和谐——逻辑学家型人格让我惯于抬杠，但面对燕黎梓，我找不出任何破绽。
燕黎梓就好像一栋摩天大楼，结构明晰，一眼能看清她的框架；但过分严整的外立面让人对她的剖面更加好奇，若隐若现的书墨味诱导我的探索欲无限增生。
趁着化学课，我使出了为I做E的本事，蹭到了燕黎梓旁边，看到了她正在读的书——《盐的代价》，电影《卡罗尔》原著小说。
“好看吗？”我佯装没读过这本书，问她。
燕黎梓翻页的手微顿：“还好。”
“化学课好无聊，你看完把书借我看看？”文科生不听理化生是常态，老师对我们上课在下面看小说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以我对燕黎梓读书速度的了解，只要她愿意，这节课下课之前，我一定能把这本书拿到手。
“这本书不算主流，你不一定感兴趣。”她把书扣在桌上，从充满J人气息的书桌里拿了另一本书给我，“你无聊的话先看这本。”
我接过那很薄的一本册子——《悉达多》，理性无限的自我和感性有限的自我，真高级。
我随便翻着，看见她所做的笔记。这本书她应该看过很多遍，纸张已经没有那么平整，油墨的气味被橘子的清香气覆盖，在写着“爱这条河流吧！留在它身边吧！向它学习吧！”这一页的纸面上有一些喷溅油脂点所留痕迹，不是菜油之类——大约是橘子皮喷溅的产物，即覆盖墨香味的罪魁祸首。整齐的笔记和意外喷射的橘皮油并不相称，然而兼容效果却不错，生硬疏离的油墨味像是法律条文，橘子味则像是之后跟随的“人道主义关怀”或者肃穆教堂和彩窗玻璃。
夏天行至末尾，太阳直射角的偏移不太明显，说橘子味能撞破油墨味为时尚早。不过相较于《盐的代价》这种小说而言，《悉达多》实在索然无味，反而书页间透出的橘子味因而变得明显。
我非常爱吃橘子。
经此一役，我们算是熟络起来了，经由图书以及气味，燕黎梓开始跟我分享正在经历的事情、正在读书的体会和正在形成的观点——她的分享欲其实很强，说话真诚，不似《悉达多》式的晦涩难懂，于是我像是翻阅一本全新的书一样，浏览着她的精神内核——读者与作者之间或有隔阂，但是作者满足分享欲，读者满足探究欲，各取所需，异常稳定，异常公平。
“你去看一下燕黎梓的文章吧。”语文老师给的作文修改意见，我乐得顺从，“你俩交换一下。”
上课后语文老师在台上分析题目，我们手里拿着对方的答题卡。
“咱们班同学作文能力是很强的啊，先看一下燕黎梓的作文就非常好，稳，但是也能看出来她文字功底很扎实，思想很深刻。”老师说，“有的人，我不指望你给我写出来红头文件，但是你好歹注意一点考场作文的情景，别放得那么飞行不行？什么意识流啊，什么全篇非人啊 ，少来点吧。赵一霖，你说是吧？”
四周的同学哄堂大笑，我含着片薄荷糖，闻声一抬头就看到前面的燕黎梓的肩膀在抖——她也在笑。我装作恼怒地狠捏了一把她的肩，丢给她一颗咖啡糖。
这一次的作文题目是发展，我当然明白正经去写的话我需要先来一段引用，再来一段排比，然后一二三议论，最后来一段更长的排比结尾 ，最后咏叹一下“作为新时代青年，我们应当保持初心，不断发展，向着美好未来进发！”结束。
带着非常虚伪的热血和一股被反复咀嚼之后馊掉了的恶臭，这很正常，但是这很没意思。
我以为会被老师推崇的考场作文大多是这种公式化的样子。然而并不——燕黎梓文章非常清新，确实有红头文件的味道，但是适时的几个比喻就像是凝重的咖啡气味里悄然混迹的薄荷味，内敛但是吸引人。
燕黎梓把我的答题卡还回来，连着那颗咖啡糖。
“□□：下手太黑了，拿着你的意识流散装作文滚。”她留言 ，“还有，我要奶糖。”
我翻两下兜，在大白兔和薄荷巧克力之间选择了含奶量更低的薄荷巧克力。
“乳糖不耐的政界先锋：你不能再吃奶糖了，薄巧奉上。以及，我错了，抱歉，下次轻一点。”
燕黎梓把薄荷巧克力砸回来——她非常讨厌这种食物。
“你在拒绝我的歉意吗？还是想绝交？别呀，是谁还没看完我的《银河帝国》来着？”两个月的相处，我已经熟知了如何拿捏燕黎梓。
最后她还是接受了咖啡糖，我付出的代价是最后一本《银河帝国》和一整个下午面对燕黎梓同学的后脑勺。
高三的时候教室换成了顶层最小的那种，调座位之后，我跟燕黎梓成了同桌。
“你打算去哪上大学？”燕黎梓又在计划书书上打勾，高三最后几天，时间大多用于闲聊，据说可以适当地排解一些心理压力然而燕黎梓就像一台严谨的钟表，不疾不徐，不为墙上个位数的倒计时所动。
早上没吃早饭，为了获取饱腹感而过量饮水导致我的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热感冒之下我的鼻子发堵，别说闻味道，我没有窒息都是万幸。一切都像是马上就要过去的高三一样索然无味，不论是知识还是身边的人都因为长期相处而变得索然无味，就好似走太多次的迷宫，或者嚼过太多次的口香糖，不再有新意，无聊至极。
“我无所谓，反正不去直辖市。”我胡乱划着练习册上的选择题，回答道“压力太大了。而且据说所有直辖市的年轻人猝死率很高的。好可怕。你呢？”
“我不想留在安城，我觉得京城挺好，但是我更喜欢南城。”燕黎梓是年级第一的水平，全国地区指哪打哪。
“哦，南城，人杰地灵好地方。你去上南城大学呗，挺好的。”
“南城大学不用想了，那得全省前二百。”燕黎梓打勾的手顿了顿，放下笔，“京城大学多，我肯定去京城还是机会更大一点。”
“啊，困了，我睡会。”考前焦虑导致我有些心不在焉，刷了两页题就放了笔。
醒来时，燕黎梓不在，那些极端整齐的书也没了影子——收拾东西回家“自主复习”以及在学校“自主复习”的选择，当其他人还在犹犹豫豫时，燕黎梓的选择一如既往的果断。
因为饿得受不了，以及嘴里实在太空太平淡，我掏了颗咖啡糖塞进嘴里，好苦，下次还是吃薄荷糖吧。
高考之后约在老图书馆。这年龄比我们两人加起来都大的图书馆的味道很古怪，腐化的木头、铁锈连带着若隐若现的樟脑味生硬地绑架了被时间腐蚀掉一部分的油墨味，陈腐，衰败，空气里弥散着灰尘，非常让人不舒服。
见鬼的是，图书馆老旧的空调坏了，我像是被送进蒸笼的馒头，脑子涨着发懵，汗不要命似的流，盐分接触到一条没来由的伤口，蛰着发疼。坐着不一会我就跟桌子上结满露水的冰美式没什么不同了。
“我过两天就得去北京了。”我手上的书非常破烂，别说墨香味，我疑心我再翻两页它就会散架。
“哦，我过两天也得去学校报道了。”燕黎梓手上薄薄的一本书还剩不到十页的样子。
“这儿离你们学校还挺近，你家也就在这一片。方便。”
“嗯，但是据说我们专业的事都很麻烦，估计到时候也没时间回家。”燕黎梓眉毛微皱，“报志愿的时候冲动了。”
“我不也是？”我抄起咖啡杯，水珠沾了满手，“说了不去直辖市的，人家一忽悠就报了京城Z大。”
“走吧，我快要中暑了。”我说完，一口吸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冰到头痛之时，脑子总算清醒，苦涩味伴随咖啡因融进血液。
“不看了吗？”燕黎梓冷静得一如既往。
“不看了。”我把书放在流动车上。
卡罗尔和瑞妮在陈腐的书封上侧着脸，一如既往地没有看向对方。世间万物千回百转归于原点，犹如轮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