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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我们同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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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奋力挣扎,奈何抓住他的那只手不复昔日的虚弱无力,铁钳一般牢牢扣住他的肩膀,半步都跑不了。
他又气又急,扭头就是一口。
“嘶。”萧漓倒吸口凉气,见这孩子小狼似的叼着他虎口上的皮肉不松口,那凶狠模样好似这两年流落沈家村后相依为命的生活都是假的。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公元1945年,他一场大火将自己连同带兵前往公馆拦截最后一批盘尼西林的敌方指挥官焚烧殆尽,再睁眼时已身处另一个时空的火海中。
小宝是他受困于掠卖人窝点下策反的第一颗棋子,只是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受伤失忆,白白给这小崽子当了两年爹……
陆石追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他渗了血的虎口,忙要上前拉开小宝。
萧漓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等孩子自己情绪稳定下来,此时不宜刺激。
稀奇的是,陆石责怪似的瞪了他一眼,拧身蹲下,硬生生将手插进他和小宝之间,掐住了小孩儿咬得死紧的腮帮子。
“小宝,我数一二三,松开。”那声音又低又沉,听来竟令人生出几分心头打鼓的滋味。
萧小宝似乎已经陷入了应激,锋利的牙尖反而更深地刺入皮肤,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完全听不到周遭的任何声音。
陆石眼中闪过一抹无奈。
他手下用了巧劲,只听“咔”一声关节错位的响动,小宝的嘴不受控地松开,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石,浓黑的眼睛里眨眼蓄满了泪水。
陆石迅速把萧漓的手掌解救出来,指腹飞快摩挲了一下对方的手背,接着搂过小宝抱起,复原了小孩儿被卸的下巴,抱在怀里轻轻拍抚后背。
“想哭就哭吧,不怪你。”他将小孩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小狼崽给自己也来上一口,低声哄慰道。
目光却落在萧漓渗血的手背上,示意他去处理。
小孩儿原本又踢又踹,陆石肚子上挨了好几下,却没有放开抱着他的手,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严厉一分。
小宝渐渐卸了力,脑袋低低垂靠在阿爹的肩头,小声啜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萧漓清洗完手上的血迹和伤口走出来时,看到的正好是这幅画面。
察觉到另一道熟悉气息的靠近,小宝浑身变得僵硬,他把脸深深埋进陆石的脖颈,手指不安地拽紧对方身上的衣料。
“用过饭了么?”陆石拍着小宝紧绷的脊背,没在这件事上继续刨根究底,随口问道。
萧漓如今身份大变,哪里还会饿肚子。
怎知对方立即拉住他衣袖晃了晃:“都是些逢场作戏的宴饮,尽喝酒去了,肚里空得难受。”
陆石压了压眉,什么都没说,令丫鬟将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萧漓眉眼一下就笑开来,挽袖捏箸,分明屋里的菜比不上宴饮的十之一二,他却吃得极为满足,身上那股绷着的劲儿也松了下来。
他边拣菜边轻描淡写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陆石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借尸还魂之事素来只存在于民间志怪小说之中,不曾想自己日日共枕之人的魂灵竟来自于若千年后。
难怪他对药材之道精通,原来在另一个世界便已是药商之首,在华国将倾的时代假意与敌国合作,实则一遍一遍输送药品至我军前线。
猜忌、唾骂、背叛……
他独自孑孓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背负着所有谩骂与污名,在新世界来临前焚于一场大火。
陆石颤了颤眼,垂下目光。
被火烧死,那该有多疼啊。
他捏了捏放在桌下的手指,好半晌才低声问道:“所以,你早就想起来了,只是藏在心里,不与我说。”
萧漓怔了一下,随后摇头:“怕吓到你。也……不知从何说起。”
此事太过离奇,莫说这个时代的人,便是他自己,若不是亲身经历,恐怕也要把对方打作封建迷信扔出去。
便是此刻,他心也有些惴惴。
萧漓觑着陆石狠狠皱眉的模样,心道若是自家夫郎不信该如何圆过去,却见陆石纠结了一会儿,突然抬眼道:“所以那日你让我叫你——”
他抿了抿薄唇,觉得有些烫嘴,便转了话音:“霖,才是你的字?”
萧漓眼底的柔波漾起,他拉过陆石的手,在摊开的掌心上一笔一划:“夜霖,只有你知道这个名字。”
陆石像被烫了似的蜷起手。
萧漓却握紧了不允许他抽离,那双如墨般的眼认真地望着他,浓烈得如黑海。
“沈家村的穷书生也好,江家的外孙也罢,抑或是异世界过来的一缕亡魂……陆石,你会因为我的身份想要退缩吗?”
“我——”陆石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会退缩。”萧漓重重攥了一下他的掌心,缓慢而坚定地道:“你也不准,我们同进退。”
话音落地,陆石那颗几日来七上八下的心莫名落回了肚子里。
他回握了萧漓的手,郑重地点头。
“好,我们同进退。”
……
难得午后无事,用过饭后萧漓拣了些这几日来的事说了一说。
萧瑜和那继室对这些年的罪行供认不讳,押入大牢待年后量刑,死刑是铁板钉钉了,就看怎么个死法。。
又说起江怀玉那小子现如今尴尬得很,见到他都避开走,今日才被江璋盯着叫了声哥。
江府家大业大,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好在家风清正,虽难免对他的出现有些微词,但有老太爷压着,到底不敢做得太过。
诸如此类。
陆石大多时候都是听着,并不说话,萧漓停了筷箸,不经意道:“明日除夕宴,老太爷的意思让我认祖归宗,改姓到江氏族谱下,你觉得如何?”
陆石正要推脱,却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真诚与鼓励。
于是他咽下了逃避的话,垂眼认真思考片刻,提出了一个疑问:“若改姓江,江府的其他嫡系子孙会不会不高兴?”
“嗯。”萧漓赞赏地点头,不急不慢地引导:“假使他们不高兴了,会如何呢?”
“会,给你使绊子。”陆石皱眉思索道。
萧漓捏了他手一下,纠正道:“是我们。”
陆石脸热了热,从善如流地接过那两个字,顺着他的话继续思索:“江氏主营茶叶,我们却是要做药材种植与售卖,二者相差巨大,若是丢了自己手里的去接他们给过来的产业,那非你之长,反倒处处受掣肘,挟其要害而任人揉捏罢了。”
除非,萧漓拿着那些产业甘愿当一个富贵闲人。
“何况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认亲,怕是不那么好认。”
他每说一句,萧漓眼里的欣赏便溢出来一些,最后眼都笑弯了,抓着他的手捏来揉去,毫不吝惜地赞道:“我家夫郎天下第一等聪明。”
*
萧小宝心慌意乱,攥着陆石的衣领装睡,不想两位父亲兀自交谈,一句又一句劈得他头顶天雷滚滚,最后不知怎么真睡着了。
他很久没做过梦了。
梦中光怪陆离,挨打和受饿几乎贯穿了大部分记忆,他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中恶毒地诅咒着一切看得到的人。
当官的被铡刀砍头而死;
有钱的脚底流脓烂疮而死;
领头人掉进河里被水猴子一口口吃肉饮血而死;
摔死吓死呛死……通通都去死。
画面一转,是萧漓病榻在卧却仍勉力冒着风雪出门送书换银子以维持生计,是陆石不厌其烦的陪伴与包容,他们搬进了大大的房子,每天都有足够的柴火将屋子烘得暖乎乎的。
闲话家常,灯火可亲。
他想这是上天给他的补偿。
那么以后他就假装一个乖小孩,这样阿父阿爹才会一直爱他。
“你是坏孩子,阿爹不喜欢坏孩子。”梦中陆石推开他的手,语气透出十足的失望。
“离开这个家,小骗子。”
萧漓语气冷漠,向他下逐客令。
无论他怎么跪求哭喊都不管用,他身上穿着的夹棉小袄被强行脱下,一只有力的大手拎着他的后衣领就提了起来,扔进冰寒的雪地里。
“骗子,滚出去流浪吧!”两道重合的声音在耳边嗡鸣,小宝猛地睁眼,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大而无神的眼框里溢出,顺着眼泪滑落。
一根手指替他拭去了。
小宝如梦惊醒般抓住那根手指,连滚带爬地下床,膝盖磕到床沿发出“咚”的一声,他却顾不得疼,拽着对方的衣角重重跪地。
“阿父,别抛弃小宝!小宝不是故意骗人的,我改,我什么都改,求求您,不要不要我——”
萧漓看着这个才养出些肉的孩子,看身量才五六岁,如今想来实际年龄还要大些,如今脸上惊惧悔恨交加,出现在一张孩子脸上,未免令人觉得割裂。
想到前世的自己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民族的未来能如朝阳般冉冉升起吗?
虽换了世界,其心不改。
心中虽这般想,他的语声却是冷的:“错了,要当如何?”
小宝抬起涕泗横流的一张小脸,颤声道:“要,要罚。小宝认罚。”
“去案上拿荆条来。”萧漓道。
小宝抖了一下,擦了把眼泪,起身摸索着拿来荆条,双手奉上。
“脱去上衣,跪好。”
屋内地龙烧得暖和,倒不用担心冷,只是当孩子褪去衣物,露出背上陈年的旧伤痕迹时,在一旁的陆石还是不忍心出声。
“要么换戒尺吧。”
荆条上生着刺,一下就要见血。
萧漓抬眼看了下他,目光透着无奈,对着孩子的声线却半分没变:“你说呢,小宝?”
小宝先是欣喜地叫了声阿爹,接着羞愧地低下头,挂着泪珠道:“小宝该打。望阿爹阿父消气。”
陆石虽不忍,也知当立家法时不能手软,便不再说话。
荆条带着风声落下,重重抽在小宝瘦小的脊背上,后者叫了一声,身子前倾手撑住地面,背上肌肤飞快浮现出红印,好几处被刮出了血。
“第一下,打你为达目的谎话连篇。”
小宝疼得眼泪喷涌而出,却还是颤颤巍巍跪直了身子。第二抽挟风而至,比上一次更重,刮出的血点也更多。
“呜——”他忍不住呜咽一声,死死咬住牙关。
“第二下,打你心思幽暗不守本心。”
原来他那些恶毒的想法萧漓都知道!
那一瞬,小宝觉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墙缝钻进去,或者把自己埋起来。
自以为假装得天衣无缝,其实早就被看透。萧漓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自己真是脏了他的眼。
“最后一下——”
小宝疼得眼前发黑,冷汗一阵阵往外冒,听到这声还是支起上半身,正前方萧漓的声音像蒙了一层沙似的传过来,遥远又陌生。
“做我和你阿爹的孩子,谨记守正持心,若有违者,家法伺候。”
风声落下,小宝再次往前一扑,却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震惊与茫然。
家,家法?
萧漓扔了荆条,见这孩子骨气与血性俱佳,三鞭下来硬是没嚎一声,心中升起些许欣慰,当初没有救错人。
“既已罚过,此事翻篇不论。”
他声线柔下来些:“小宝以后便作你的小名。我和你阿爹为你取字景明,隆冬已过,此后春光和煦,万物清明。”
萧景明。
小孩霎时睁大了双眼,窗外的清透的雪光透过琉璃映进他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折射出缕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