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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迷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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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之时,一家三口落脚一家客栈留宿。
马儿喂饱,要了茶饭叫小二送过来,路上颠簸,陆石给黑崽专用的饭碗里添上食水,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吹灭烛火早早歇了。
半夜北风乍起,他被凛冽风声吵醒,正欲翻身,却感觉胸膛被人压着。
陆石眼都未睁,抬手揽了身上人的腰,将被子往上扯了扯,轻声呓语:“霖哥——”
“嘘。”萧漓的唇贴着他的耳廓,极为轻声道:“别说话。屏气,有人往屋里吹迷烟。”
陆石募然睁眼,顺着萧漓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透过隐约纱帐果真捕捉到一个火点,在漆黑中忽明忽暗。
他眼底睡意瞬间褪得干净,反手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短刀,猫儿般无声无息下了床。
萧漓紧随其后。
门栓被轻轻拨开,借着极为昏暗的光线,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撅着屁股趴在他们所在屋子的窗户上。
陆石往后伸出手,轻轻攥了一把萧漓的胳膊,把他往后推了推。
后者并未逞勇,回握了对方的手掌,站定在原地。
那人许是怕药量不够,掏出另一根正要往窗纸上的破洞里怼,突然感到浑身汗毛直竖,尚未来得及任何动作,人已被掐住脖子摔倒在地,肚腹挨了狠狠一跪。
一声惨嚎响彻整个客栈。
坚硬的膝盖骨犹如千斤巨石,那人全身都蜷缩起来,陆石却不为所动,咔嚓两声卸了他的胳膊,短匕首已架上脖颈。
“哪里来的贼人,三更半夜行此下作之事。快拿绳子捆了去报官。”
他是真后怕,今夜若不是萧漓警醒,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那人许是疼得狠了,只一个劲儿哀嚎,客栈其他房间的客人被吵醒,陆续传来抱怨声,开门声。
身后有人拢了烛火,照亮了这贼人的脸。
“怎么是你?”昏黄烛光下,赫然是萧瑜那张惊恐万分的脸,豆大的冷汗爬满了他的额头。
“哼,踢我家黑崽的账还没算呢,正好一并还了。”陆石一个拳头揍过去,对方那张中年发福的脸往左一偏,松垮的皮肉肉眼可见地高肿起来。
他左右开弓,揍了七八下。
萧瑜竟一点反抗也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胸前,仿佛见到了多么可怕的东西。
意识到不对,陆石低头,只看到刚才动作时一直贴身挂在他脖颈上的玉扳指掉了出来,萧瑜的眼珠子正跟着它一晃一晃的转动。
“你,你这东西哪里来的?”他似是十分激动,不顾被揍得七荤八素的脸,卯足劲拱上前细看,声音尖利又刺耳。
他目光往上挪移,烛火映出陆石身后那张熟悉的脸,愣了几秒,如同上次见鬼一般大叫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江照雪——”
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陆石一时不察,竟任由他挣脱,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胳膊坐在地上直往后退,几乎目眦欲裂。
“你阴魂不散呐!”
这声音饱含恨意,不甘,底下又透出深深的恐惧。
随着这声大喊,客栈的大门突然应声而开,两队人马举着火把鱼贯而入,霎时照亮了整间客栈。
最后一位步入的,是江璋。
他抬头,目光几乎一眼锁定了陆石胸前露出的玉扳指,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下一瞬,他几乎用跑的上楼,顺路踢了一脚意欲逃跑的萧瑜:“先绑起来。”
接着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石的眼睛居然透出紧张,轻声细语道:“好孩子,这个扳指可以给我看一看吗?”
陆石回头看向萧漓,后者的手已经握了上来,神情在烛火的映照下透出几分难言的意味。
几息后,萧漓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出一抹无奈的笑,口中却说:“解开吧。”
……
才出明城,又入明城。
比江氏流落在外的外孙更早到来的,是信鸽传来的消息。
整个江府洒扫除尘,正门大开,通宵达旦以待,终于在第一片雪花落下之际,等来了回归的马蹄声。
原来萧漓真是江老太爷的亲外孙。
原来当年江大小姐难产而死,胎儿憋得太久被误认作死胎,稳婆抱走欲掩埋时才发现又有了活气,恰逢膝下无儿女,便昧了良心偷偷抚养长大。
奈何被生父发现端倪,趁稳婆不在之时铁水浇住门锁,将病中的少年萧漓连同房子付之一炬。
……
一桩桩一件件,呈堂对证,辩无可辩。
堂中旁听诸位早已义愤填膺,那可是江家的血脉,萧瑜这瘪犊子怎么敢痛下杀手,若不是萧漓侥幸逃出生天,竟真叫他戕害了一条人命。
“恐怕,他害的不止一条人命。”
坐在侧首的萧漓开口,神情冷静得仿佛是个局外人。
他起身,扶起跪在地上的老妇人,温声问道:“陆妈妈,你照顾……我母亲最久,可还记得她何时开始身子虚弱下去的?”
老妇人发已斑白,闻言努力回想了一阵子:“有孕后不久,小姐便懒怠了,我只当是她孕后郁郁不发,常说些笑话逗她玩儿,她虽笑了,却再也没有以前那股精神焕发的劲儿了……”
“小姐天性活泼,生意场上多大的事儿都没难倒过她,怎么一进他萧家门就病怏怏的了呢。”
她抹了把眼泪,睁着浑浊的双眼细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二十余年前那意气风发的少女。
几句话听得人悲从中来,坐在上首的几位却不约而同沉思,江璋皱起眉头,心中升起的大胆猜测令他不由自主看向老太爷,却见老人双目微阖,握住拐杖龙头的手背爆出根根嶙峋的青筋。
“照雪从小身康体健,连个喷嚏都未打过。”
“江府的补品流水一般送过去,跟过去的大夫每次都回照雪身体亏空,虚不受补,我只道她心情抑郁,竟从未想过她为何体虚至此!”
“笃!”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惊得人心头一跳,江老太爷站了起来,目光痛悔无比。
“来人,报官。开棺验骨!”
*
接下来几日,江府犹如炸开的油锅。
官府的衙兵来了一波又一波,所有跟当年有关的人都被带走一一询问,萧瑜家里被端了个底朝天,那续弦的夫人自被押走后再也没放出来过。
下葬多年的棺椁重见天日,华衣下的白骨上密密麻麻蜿蜒着黑线,打眼一看便知该付骸骨的主人生前已毒入骨髓。
铁证如山,萧瑜和那继室纵然再狡辩也无用了。
……
这个年,终究没能回家过。
陆石坐在案前习字,屋内幽香隐隐,据说是海外特供的一种叫做百里香的香料,十锭白银只能换一小撮。他们换了大院子,从屋里走出去都有三进,丫鬟仆从无数,真正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陆石却高兴不起来。
他放下笔墨,起身推开窗户,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寒风和他扑了个满怀,立即便有丫鬟抱着氅衣要给他披上。
“不用,你出去吧。”屋内地龙烧得旺,陆石不感到冷。
自从那日被接回来后,萧漓便忙得很,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夜里很晚才回,有时半夜被叫醒,又匆忙披衣服起身出门。
两人虽同榻而眠,这几日竟没说上几句话。
“阿爹。”小宝揉着眼睛找过来,陆石忙关了窗户,以免寒气扫到孩子,转身蹲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睡饱了么?”
小家伙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撅嘴问道:“那个萧漓是不是全都想起来了?”
陆石难得卡了壳:“阿爹,阿爹也不清楚。”
“哼,他一定生气我乱认他做父亲才故意不理我的。”小宝攥紧拳头,故作不在意道:“大不了扔了我,继续当我的瞎子小叫花——”
“不会扔你。”陆石摸了摸他别扭的脑袋:“你阿父不是那种人。何况,还有阿爹呢,我们约好了春天要一起在家门前种一棵枣树的,你忘了?”
小宝张了张嘴,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望”向他。
会吗?
他自有记忆起就是个瞎子,也不知道自己几岁,和很多人住在一个沿河的破屋子里,白天出门乞讨,晚上被看管入睡,动辄挨打受饿,每隔一段时间领头的便会带新的人进来,他最讨厌了。
因为接下来几天都会睡不着。
那些新人叫得很惨,他们往往会被砍断某只手脚,或者像他一样,废掉眼睛喉咙,听话的留下来乞讨卖艺,不听话的就一直关着。
小宝其实没有名字,那些看管他的人都叫他小杂种。
那天他没有讨到一个铜板,按惯例回去要挨顿毒打,可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又感染了风寒,再被打一顿,不知能不能挨得过今晚。
上天垂怜,他在河边发现一个昏迷的“新人”。
领头儿果然没打他,还给了他小半个冷馒头。
小杂种狼吞虎咽地吞着馒头,冷漠地听着新人被拖进小黑屋……接着再没了动静。
一天、两天、三天……
小半个月过去了,他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那人是上等货色、骨头真硬之类,遂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人到底有多硬。
于是他趁看管人撒尿去的功夫,揽了送食水的活,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还有这么小的孩子。”角落里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虽十分虚弱,嗓音却是含笑的。
被折磨得疯了吧。
他内心腹诽道,摸索着将那碗稀馊饭放在那人面前。
枯瘦的手臂突然被抓住,随着一阵铁链的响动声,那人的手掌轻轻盖在了他的眼睑上:“眼睛,也是他们弄瞎的?”
那语气,不知为何让他听得想哭。
于是小杂种一撇头,凶巴巴道:“干你何事!”
离得近了,他闻到了对方身上传来血的味道,也许还用了盐、针……毕竟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男子虚弱无力的手滑了下去,他一个箭步弹开,背身往门口跑。
身后却传来那人依旧和煦的嗓音:“下回还来送饭吗,小宝。”
送你个头。
……
小杂种鬼迷心窍般,给他送了一次又一次饭,又带着任务替他勘探地形、按他说的离间看管人、团结可团结的人……
数月后,他们爆发了一次集体出逃。
“小宝,只能送你到这了。好好长大,会有……光明的未来。”男子倒下了,小杂种在他后脑摸到了一手黏腻的鲜血。
“嘁。”叽里咕噜又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理智告诉他要立刻丢下人跑走,双腿却生了根似的,迈不动半步。
……
“我骗他的,也骗了你,我根本不是什么乖小孩,我只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哈哈哈被我骗到了吧!”
小宝重重推了他一把,往后连退几步,淌着泪的脸颊偏露出几分狠戾的神色,咬牙大声道:“谁稀罕当你们的乖孩子!我一点儿也不稀罕,不稀罕!”
边说边往屋外跑去。
迎面便撞上一人,萧漓穿着大氅,发梢上落了几片雪花,语声比门外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骗了我这么久,谁准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