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倾国倾城 ...
-
“什么？没有找到！” 普六茹英的一颗心揪了起来，有一刻的恐慌，然后又慢慢的，慢慢的沉了下去。
“公子——”一个普六茹家的奴仆战战惊惊的看着普六茹英仿佛凝固了的寒冰般严峻的表情。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小的们已经彻底的搜查过了赵王府，只是，只是千金公主她——”
普六茹英的眼睛眯了起来，空气中立刻弥漫了一种危险的味道“奴才！你们把公主怎么了——”
“公主她——”众奴仆们浑身像是被人抽掉了架子一样都软软的瘫在了地上，一直到马蹄绝尘而去才恍过神来，喃喃的低语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没，没怎么样啊。”
芳芳她去了王府！普六茹英一路快马加鞭的急驰，风很大，乱沙几乎迷了眼却不敢闭上。终于，在黄昏的时候赶到了赵王府上。
下马的时候，两条腿几乎站立不住。推开半掩的朱红色大门，眼前的一切就那么赤裸裸的摊开在面前。到处都是一片破败与狼籍的景象，歪倒的廊柱，摔碎的屏风，折断的花枝和瓶盆杯盏的碎片与遗骸。仿佛昨日的喧闹与繁华从来不曾真实的存在过，然而就在昨天的夜里，这里还是那么的富丽堂皇，流光异彩，在歌舞升平中觥筹交错，到处是华衣美服，谈笑风生——
“芳芳”普六茹英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根本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黄昏阴暗的废墟中，蜷缩着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小小身影。身上还是清晨时见到的那一身素纱中衣与简单的外袍，还没有来得及让晨起的宫女伺候梳妆就急急的要奔出宫门时的衣裳。只是沾染了尘土，在小声的啜泣中更加的显的单薄与无助。
缓缓的抬手，想去安抚那颗受到惊吓的心，可是手臂却似乎像灌注了水银，只是艰难的停在了空中。
宇文芳感觉到身后有人，抬起了一双泪眼，朦胧中看到普六茹英正表情复杂的看着自己，再也止不住的扑到普六茹英的怀中放声大哭。
“英哥哥，我的家——没有了。”
普六茹英默默的拥抱着怀中哭泣的人儿，心，有些窒痛的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父王会变成这个样子？”宇文芳泪水涟涟，表情一片迷茫与痛苦。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心痛，原来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吧。突然没来由的想放声大笑，宇文芳将头紧紧的埋在普六茹英的胸前。依旧只是哭泣，普六茹英的手臂却收紧了。想问的话问不出口，只能用沉默来紧紧的抱住怀中的女孩，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这样一颗受了伤的心。
“我会被降罪吗？因为我的父王？”
普六茹英用力的将怀中的女孩拥紧，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胸口。他，似乎已经不愿意再让她受到更多的伤害了。
“不，那都是赵王他们的事情，与你无关。” 普六茹英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有事。”
宇文芳笑了，笑容中有些悲凉。
“你会一直守护着我对不对？”
普六茹英回答的还是沉默，只有沉默。能吗？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不是不想，是不敢想。默默的看着怀中的女孩，普六茹英的心在叹息“为什么，你总还是那么的依赖着我？”
“因为我只有你了啊。”宇文芳用晶亮的眼睛看着他，无声的回答着。伸出手去，手中是一块温暖的还带着体温的玉符。
普六茹英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天已经晚了，我送你回宫去吧。”
“不，我还想一个人在这里多待会，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宇文芳立起身来，表情中满是哀求。这样的她，总是让普六茹英无法硬下心肠来拒绝。
“那么，好吧。只是不要太晚。我会叫人来接你。”
望着普六茹英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跨上了马背，再也看不见了，宇文芳擦掉泪水，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冷冷的立在庭院的中央。
“出来吧。”
偏僻的厢房内闪出一道黑色矫健的身影，又立刻匍匐在了宇文芳的脚下。
“你都看见了吧，我还是待在京城，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公主，那兵符您——”
宇文芳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老师，您难道忘记了曾经教导过我的——欲得之，先与之，欲立之，先废之！”
庚信有些犹疑的看了看宇文芳的脸，平静，除了平静还是平静。仿佛一阵风吹落了一些树叶，落在地上，静悄悄的，如此而已。
却，静的有些诡异。
看着老师惊异的表情，宇文芳似乎并不以为意。仍旧是用淡淡的口吻，轻描淡写的说着一些仿佛无关紧要的话。
“我交代的事情可否办妥？”
庚信垂下首去，表情已然肃穆和恭敬，他知道，眼前的这个有着一双妖异绿眸的女孩如此沉稳又是那么的张扬和自信，已经丝毫不容他小觑了。
“是，已经派人去查证了，信使不日即归。”他恭敬的回答等待也期盼着她下一步的指示。因为，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深宫中无忧无虑的千金公主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宇文家族新的守护者——宇文芳。
宇文芳看着这个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老人，有些感激于他对父王的忠诚，但仍旧是用着淡漠了的口气转过身去
“那么，一切就有劳老师了。”
“至于召集到父王旧部以后，告诉他们一概听令行事不许任何人自作主张轻举妄动。”
“是，一切以公主马首是瞻.公主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听说尉迟大人有个孙女叫做尉迟贞的，你动把她给我找来罢。”
看看宇文芳美丽而苍白的脸，知道这个女孩已经很疲惫了。庚信没有再问，只是默默的行了个礼，独自拜别了。
宇文芳站在这昔日繁华的废墟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投下，穿过层层的枯枝败叶，将地上的黑影拉的很长。
血色黄昏，宇文家族最后的守护者沐浴在柔和阴暗的光影中，美丽而倔强，孤独而落寞。
--------------------------------------------------------------------
时光飞逝，转眼弹指间冬去春又来。万物在隆冬下复苏，一切仿佛有生机勃勃了起来。
皇宫的内殿上，歌舞曼妙，香雾缭绕。清新典雅的装束配上缠绵婉转的古老曲调，空旷而悠长的在梁柱上久久萦绕。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一个清丽绝伦的面孔展现在众人眼前，顾盼生辉，美目流波。顷刻间，衣袂飘飘而绮罗纷飞中若隐若现的露出一小节带着金雕玉饰环佩的白皙皓腕。舞者的步态极美，在翠色的舞盘上粲烂绽放，宛若盛开的莲花婷婷径直的立于波澜水中央。
“真美啊。”窦诗雅由衷的发出一声赞叹，虽然同为女人，但还是会被这眼前女子夺人心魄的美丽所迷倒吧。不由的看看身边的大野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怕也是用沉默假扮思考来掩饰自己心中真正的震撼情绪吧。想到这里，窦诗雅露出了一丝了解而又无奈的苦笑。
一曲终了，满堂俱寂,所有人都沉醉在了这美妙的乐曲声中。半晌才听有人回过神来大声的赞赏“公主的这曲《佳人歌》精妙绝伦竟演绎到这般境地，只恐怕不知道的是要以为汉武皇帝的李夫人还魂归来了。也算是百年之后可以告慰延年罢。”
来人却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后与其生母随国公夫人独孤迦罗。
音乐声陡然停止，空气仿佛淤滞而凝涩。宇文芳急急的退步下来，低着头小趋至座前俯倒便拜，一身的珠翠碰击在一起，缠绕相撞，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罪臣之女宇文芳叩见天元太后。谢太后免罪之恩。”话说的是太后，脸儿却始终是对着随国公夫人，声音更是埋的低低问候，愈发的显的楚楚可怜。
独孤迦罗悲悯的看着脚下的女孩，曾经是那么的明媚与骄傲不可一世的千金公主，如今却只是一副诚惶诚恐受到惊吓的模样，泪流满面的俯首啜泣着。这样的光景，曾几何时有会有人曾经能料想的到呢？不由的探下身伸手去扶，心里也是有着几分惋惜与心疼的。
“起来吧孩子，早就说过了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今日还是你行齐笄之礼的大好日子，一切礼俗就免了吧，只要你开心就好。”说着对坐在上首的女儿微微示意，普六茹丽华点了下头，笑的有些勉强。
雅乐声又起，丝竹和鸣。宇文芳擦干泪痕，扬起一张精致的小脸，仍旧像小时侯一样偎依在独孤迦罗的身旁。甜润的嗓音也一如往常
“谢太后与公夫人垂怜了。”
独孤迦罗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把身边的女孩拦到自己怀里，疼爱的亲自为她绾起了一头的秀发插上了一只早已准备好了的金发笄。
“今天又是花朝节了，芳芳也终于成了大人。来，为了庆贺我们的千金公主之芳诞，我们为她来行齐笄之礼罢。” 独孤迦罗兴致勃勃的宣布，堂上的气氛于是又浓烈与热闹了起来。
“公夫人，我美吗？”宇文芳有片刻的失神，又立刻快乐的起身。“那么，就让我再来为太后与公夫人来跳一支舞吧。”
拍拍手，与乐工长低语片刻，音乐忽然激昂热烈，宇文芳滑入舞池转头调皮向着座上的众人眨眼睛
“我就来跳英哥哥最喜欢的美男子高长恭———《兰陵王入阵曲》。”
独孤迦罗笑了，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跟以前一个模样，精灵古怪，顽皮淘气。
普六茹丽华也笑了，笑容中有一丝的安慰。
大野渊没心没肺的乐和着，看看不远处抱着手臂盯着他的老表弟普六茹英不停的笑，倒是窦诗雅一脸无奈的表情，索性就随他去了罢。
和着华美的乐曲，宇文芳倾尽所能的展示着她那无以伦比的歌舞技艺与曼妙身姿。
父王！您看到了吗？女儿终于长大成人了啊！
绞动的彩绫忽高忽低的引领着舞者盘旋与翻跃，一双纤纤素手舞动与发泄着她的满腔情感，理不清的思绪五味杂陈，无处宣泄，惟有面具下的错综复杂的表情。无人能识，眼泪却在望向普六茹英的时候不经意的流落了下来。为什么啊？宇文芳在心中狂喊，而表情却妩媚的凝固。恨意在脸上稍纵即逝，无人能扑捉找那一瞬间的光芒。是的，也许只有在音乐渲染下的此刻才能够感受到最真实的情感，曾经有多爱，就会有多痛。
一张面具，掩盖了脸上真实的表情，也隔阂了彼此曾经最真诚的情谊吧，无人能见，正如这满堂的薄雾还在泛着水气的氤氲。
普六茹丽华叹了口气，立起身来正欲离去的时候，美丽的舞者却倏的转到了她的身旁。摘下面具，闪动着纯洁无知的迷茫表情看着她，紧紧的盯着。这样的举动有些令她心慌。
“呃，芳芳，有什么事情吗？”尴尬的用干涩的声音来演饰自己的内心，却还是在不经意之间流露了细微的惊惶。
宇文芳如夜魅的精灵一般皱着眉头在她身旁转来转去，忽然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迷惑的表情不见了，代之的是一抹恍然大悟的微笑。
“我是什么香味这么好闻呢，原来竟然是汉王兄长生前最爱的耶西茗花味道，自从汉王表兄身染怪病不治而亡我还以为再也闻不到如此清雅又名贵的香料了。”
宇文芳观察着普六茹丽华脸上的表情，连最细微的地方也没有放过。不紧不慢的在普六茹丽华的耳边投下了如同火雷般的话语
“真是可惜了兄王，十六诸王里数他最忠于太后与小皇上，却那么早的害急病没了。” 满意的看着普六茹丽华突然僵住的表情，宇文芳略微抬高了声音天真而又热切的问道“ 听说姐姐从前和兄王很要好，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是真的吗？”
普六茹丽华站在大殿上，一丝阴冷从地面升起。浮了上来，渐渐的蔓延全身。手里的琉璃杯盏微微颤抖了一下，一滴散发着醉人香甜的火红色液体落了下来，摔在了地上，又渗入到了地下印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印痕。
望着女孩如花般纯真善良，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很不经意的话，正迷茫和渴望的盯着自己。普六茹丽华的一颗心有些微窒，又很快的揪在了一起。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难以支撑，说不上来的感受在周身流窜。几乎让她站立不住。
宇文芳很善意的上前扶住了那个有些摇晃的身形。垂首间，嘴角噙出了一抹绝艳的冷笑。
“太后有些累了，来人，送太后去歇息。”
普六茹丽华擦了擦眼睛，怀疑刚才自己片刻的走神。却看见大殿上静悄悄的，似乎所有人都在关切的往这边看着，目光中充满了觊觎与询问。
“没有的事情，无非都是些市井的传言罢了。” 普六茹丽华勉强的支起身子，挺直了后背，又是端庄而高贵的母仪天下的样子，仿佛身边的这个无知的少女只是说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不过汉王的确是个少有的风雅之士也是皇上的忠义之臣，对于他的英年早逝本宫深表惋惜。”
雅乐之声并未停止，一切都平静无波，大殿依然是沉浸在轻歌曼舞中。所有人的注意都在那个翩翩起舞的少女身上，并没有人注意到刚才这边发生的事情。仿佛刚才的话只是自言自语一般，疑惑的看看已经舞到远处的少女，片刻的回头，报与她的是一个桃花般若即若离的微笑，又像是对着所有人的。
普六茹丽华低下头去，有些微微的晕旋。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与烦闷。总觉的这样的一支熟悉的曲调中少了些什么，望向立部伎的位置，原来是少了个笛手。
“六幺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唯当掩泣云台上，空对形影无复人。”
那个能旋宫八十余次的高妙笛手，纵然高洁风雅永远的为人所记忆，却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光了。赞，我只能为你做那么多了。普六茹丽华在心里默默的说，转身黯然的离去，没有惊动任何正意兴阑珊的观赏歌舞的人。只有身上华丽的金织文锦裙长长的拖在地上，在烛光摇曳摆动中使背影越发窈窕萧索，格外的落寞。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己远，衣带日已缓。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有如天籁的歌声在背后响起，透露着浓郁的伤感和凄婉，舞者脚步轻盈犹如缤纷的彩蝶。
“英哥哥”宇文芳娇声的喊道。远远的瞥见了普六茹看着自己的炽热眼神，快乐的飞身旋扑了过去，接着急急深出的手臂不偏不倚的正好跌落在普六茹英的怀里“我美么？”
普六茹英的眼眸暗了，如同黑夜一般深邃。不知是不是饮了这芬芳扑鼻的美酒佳酿的缘故，宇文芳如铃音般娇笑着“普六茹英的样子，长的很好看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倾国倾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