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春》叶寄秋

4、第四章 寒梅醉人，美人醉心

　　京城之中，豪族众多，盛家算不上显贵门户，但好在门风清正，又一贯以医药传家，祖上曾累世为太医署官。可惜盛家素来人丁稀薄，盛家男子更是大多寿数难永，到盛家老太爷时便只剩下他一人独撑门户。好在盛家老太爷医术精湛，年纪尚轻便已入职宫内，深得皇家看重，后因人品持重、处事有方，得了一位满族格格的青眼，下嫁于他，从此门庭愈发显贵。
　　南栀病了数日，醒来，已被懂事的下人唤作盛府二小姐。
　　次日，便是老夫人的寿辰。
　　老夫人慈爱，知她病未大好，便遣人吩咐她不用忙着去宴席上见客。
　　于是文澜领着她，先来老夫人院里给老人家贺个寿，以示心意。
　　路上，文澜继续轻声地同她说着盛家旧事。
　　好景不长，盛家老太爷未至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留下娇妻弱子，遍尝人情冷暖。好在当时还是新寡的盛老夫人是位烈性女子，不仅一力护住了盛家基业还独自将稚子抚养成人，待其成年之后，还为他聘得良妻，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盛家也从医药世家转至行商坐贾。
　　数年之内，盛家几次添丁，先后生下了大爷和二爷，倒也不枉费盛家老夫人一番苦心经营。但女子分娩，本是险事，一朝不测，便是母子俱亡。到第三子盛洵初时，盛家夫人体质已十分孱弱，生产格外艰难，最终勉强生子，可怜盛洵初尚不足半岁，他母亲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盛家家主也是痴情，带着三个孩子在亡妻坟前立誓终身不再续娶。
　　不思量，自难忘。
　　许是上天终究看不过有情人阴阳两隔，没过几年，尚算年轻的盛家家主便也郁郁而终。
　　盛老夫人将他们夫妻二人葬于一处，领着三个孩子恭恭敬敬地朝他们早亡的爹娘磕了三个响头，便又重新担起盛家门楣，外安人心，内教幼孙。
　　如今，几十年过去，盛家虽由二爷盛书良全权掌事，但盛家仍以老夫人最为尊贵，盛家上下更是无不敬服。
　　爱子情真，教子法严。
　　盛老夫人对盛二爷更是从小便加以规正，即使盛二爷在外人眼中如何风度翩翩，偏在老夫人这里，难逃时时劝诫。
　　盛南栀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盛书良，就是他在老夫人的院中被训诫之时。
　　一张黑木方桌摆在院子中央，身形修长的男子在大雪中提笔落墨，姿态从容，面容冷厉。
　　文澜牵着南栀，距盛书良不远也不近，淡淡唤道：“二爷。”
　　盛书良微抬双眼，轻应：“嗯，你来了。”
　　盛南栀侧身行礼，盛书良的手顿住，笔尖抵在纸上，留下一大块黑迹。
　　“爷，你的字！”身旁伺候的小厮慌乱出声，连忙换纸。
　　盛书良立起身，他已不惑之年，依旧十分清俊，戴着副鎏金眼镜，颇有些文人气，不过他一向面上不显喜怒，叫人瞧不出什么。
　　文澜不等他回话，便直接牵着盛南栀走进屋内。
　　屋中烧着炭火，暖似阳春，文澜解下南栀的斗篷，轻声嘱咐道：“老夫人年纪大了，最是喜欢热闹，一会儿恐要同你说上好些话，你可要撑着些精神。”
　　盛南栀恭顺地点头。
　　她眼前的文澜，是最端庄不过的盛夫人。盛南栀虽年纪尚小，但这两日在丫鬟仆妇空中听着，也知道自己于文澜，其实不过是她丈夫盛书良在外头惹下一桩风流债。不论二人情分到底如何，文澜始终是盛书良明媒正娶的正妻，也是盛府内宅中真正的女主人。
　　除了听话些，再听话些，盛南栀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她在盛府活得安稳些。
　　进了内室，便见到了盛老夫人。
　　老夫人半卧在榻上假寐，说书先生跪在一侧，正在讲《石头记》的第五十五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见过夫人。”老夫人还未发话，一个明丽女子已从旁边的座椅上起身，穿着蓝白的绣袄，与她身旁插着雪梅的青花瓷瓶甚为相配。
　　文澜温声回道：“你身子重，不必多礼了。”
　　女子顶多十七八岁的年纪，许是有孕之故，双颊圆润还带着些粉云。女子一直噙着笑，下巴便尖尖的，南栀想起来时院中梅树上沾着薄雪的粉梅，文澜告诉她这种梅名叫醉心，寒梅醉人，美人醉心。
　　女子名唤镜秋，是盛二爷新纳的小夫人。
　　镜秋望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盛南栀，抿嘴浅笑：“夫人，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可真好看，瓷娃娃似的。”
　　文澜从袖中拿出银钱，遣退了正说到一半的说书先生，方才道：“是二爷养在外头的孩子，如今寻回来了，在家里养着。”
　　镜秋的娇笑僵了一下，不过瞬刻便又是一副好模样，“原是二爷的孩子，看这模样，她娘一定是个美人。”
　　盛南栀垂着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像尊白瓷娃娃。老夫人被身边服侍的妈妈搀着缓缓坐起，对镜秋道：“二爷的字抄得差不多了，镜秋你服侍他回去吧，再吩咐下人熬上几碗姜汤，莫要叫二爷真着了风寒。”
　　镜秋微微一愣，手上的针线活也停下了，抬眼默默扫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刚还含着笑的脸这下直直僵住了，又低下头去，柔声回道：“是，老夫人。”
　　镜秋扶着肚子，迈着小步子打开了门，她侧回脸，眼神落在盛南栀身上，阴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