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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还君明珠,绵绵度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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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洵初赶到梅院时,女孩已经倒在雪中,人事不知。
一张旧纸从她的手中飘走,落在盛洵初的脚边,顷刻间便被雪打湿了大半,他急忙拾起,也只留住了那信的一角:还君明珠,绵绵度岁。
“幼华……”
盛洵初再顾不得什么,直直扑到女孩身边,将小小的人从雪中抱起,抬头,是一张血色尽失、失魂落魄的脸。
“嫂嫂。”盛洵初眼中的文澜一向端庄淡漠,何时有过这般失态!
垂眼,怀中的女孩应是从台阶上跌下,磕伤了额头,所幸伤口倒是不大,但温热的血一直从她的额角涌出,流出的血糊住了她大半张脸。
文澜紧紧地拉住盛洵初,急声道:“三爷!她是二爷外边养的女儿!如今在我这成了这样,劳您搭手!”
盛洵初看着怀中年幼的南栀苍白如雪的脸,心中缓缓抽紧,但面上仍轻轻一笑,回道:“嫂嫂言重了,我这就去找大夫过来给这孩子看看。”
文澜渐渐镇定下来,接过孩子:“洵初……”
“嫂嫂若是有什么吩咐,等我把大夫请来再说。”盛洵初将外衣披在女孩身上,顾不上其他,便快步离去。
看着盛洵初消失在梅树间的身影,文澜缓缓松下一口气,这孩子真轻,用不着费多大力气便将她抱进了自己的屋子。
梅园向来她一人独住,平日里没有仆从和下人,如今,这里只剩下了她与儿子。
“怀州,你起来吧,去老祖宗那里练练字吧,你已经好久没练过了。”文澜缓声道。
盛怀州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是,母亲。”
文澜心有不忍,转身从屋中拿出新织好的暖脖笼在盛怀州颈上:“去吧。”
眼前愈发长大的少年始终低着头,文澜看不清他的神色,无力亦无心再同他说些什么,只是微微叹息便进了内室。
盛怀州一人站在门边,盯着清清冷冷的屋中看了许久,方才离开。
白雪映白梅,茫茫一片,唯少年是例外,少年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脚下是尽数零落成泥的梅。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怎样的故?
盛洵初带着大夫回来时,院中已经掌上了灯,窗影绰绰。一向不大热闹的居所今夜倒是迎来了各路神仙。
“洵初!”还没进院门,就见着了宋慈安,盛家未过门的三夫人。
盛洵初淡淡回道:“天这么冷,你怎么还过来了?”
请来的老大夫被这盛三爷悄悄指着,赶忙往内屋走。
宋慈安抬着冻红的脸蹭到盛洵初身侧:“我是来接应时的,他今日和你家怀州玩得累着了,差点犯病!”
盛洵初脸色变了变,今日见到应时的时候,他脸色确实不好,但当时他并未注意。
宋慈安接着道:“就这样,还非求着我要看你家新进来的这小丫头呢,我哄了半天才给他哄回家。”
盛洵初勾着笑,望着宋慈安。
宋慈安是宋家她那一辈的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很多,做官的做官,嫁人的嫁人。宋慈安的出身也算不上多好,不过她母亲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满人,又自小陪在宋家老太爷身边,便得了老太爷的宠,又乘着西学之风,被宋家送去了西洋那边学了几年画。
她样貌好,见识也好,与京中多数困于内宅的女子大有不同,可偏偏对盛洵初这样的浪荡公子留了心,跟着他满城乱窜,但好在两家长辈觉得这样也不错,索性给二人定了亲事,二人行事再孟浪些,也都成了小儿女间的情趣。
宋慈安说着说着就住了嘴,盛洵初便也不看她了,同她往屋里去。老大夫已经问完了诊,正在开药方,文澜在旁边跟着,内室里有婆子和丫鬟正看护着。
请来的大夫是盛家众多医馆中极有名气的一位,一边写药方一边道:“孩子的外伤倒是不打紧的,多养些日子,再拿些祛痕膏抹着,不会留下疤的。”
宋慈安笑了:“嫂嫂,瞧给你担心的,脸都白了,这下你可能放心了,孩子没啥大事,叫人好好养着便是了。”
文澜笑着拉过她的手,目光却落在盛洵初身上:“今日之事,有劳三弟了。”
盛洵初没抬头,一直垂眼盯着药方,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嫂嫂言重了,既是二哥的孩子,我怎能不上心呢。”
“嫂嫂,你看这呆木头,今日把马跑得都喘不上气,可给我吓着了,我还以为是他的什么要紧人呢!弄了半天,竟是二爷的。”宋慈安接过话头,悄悄瞧着。
文澜握着佛珠的手暗自紧了一下,随即温声道:“说到底都是盛家的孩子,洵初又最是喜欢孩子,你们要早些将婚事办了才好,也好……”
“二嫂!我去给孩子抓药吧。”盛洵初拿着药方走出去,突然回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听应时说,她叫林南栀,取南国栀木之意。”宋慈安拉着身形僵硬的文澜,立马回了话,灯下的眼波盈盈。
盛洵初点点头,搀着老大夫一同离去。
林……南栀。
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她最是喜欢这句。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文澜让服侍的人都退下,亲自照看孩子。
宋慈安端着甜汤走进来:“二嫂,你也歇歇吧。”
文澜接过汤,望着欲言又止的宋慈安,轻声道:“慈安,你若想问什么便问吧,早晚你都要进盛府的。”
人前明媚大方的宋家小姐一下子就红了眼:“文姐姐,我同洵初纠缠了这么多年,始终没个结果,外头人不知怎么笑话我呢,可我不怕,我认准了他,此生便就是他了。可……”
“可他却怎么捂也捂不热,像块顽石。明明…明明他再胡闹,他身边也没有他真的上心的人。”宋慈安捂着脸,姣好的妆面早已伤心的花了。
文澜苦笑,盛家的男儿,从来如此。
她搀着宋慈安坐到椅子上:“慈安,这世上事,晚了一步便错过一生。”
“洵初,他少年时最爱一种白花,一到夏日,他屋中便摆满了那花。后来他大哥走了,那花也因照看不周毁了个干净,从此他便再不养花了。他就是这样的,伤了一次心,便再也不去碰了。”
在文澜的温叙中,宋慈安想起与盛洵初初见的时候,他在街上纵马伤了人,她替那人出头,狠狠骂了他一通。他也不恼,只是扬着手上鲜红的葫芦串儿,扬长而去。
那样任性的人,怎么就入了她的眼,还在他身边,甘心陪他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