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春》叶寄秋

2、第二章 梅园溅血，故人信残

　　林南栀再次见到那红衣少女，是在盛府梅园中。
　　“哥哥！”少女的声音如小黄莺般清亮，此刻她正坐在一位颇为英俊的男子肩上，摇晃着小腿，圆藕般的手中还拿了一串晶亮的冰糖葫芦。
　　盛怀州听到妹妹的声音，再飞急的脚步也止住了，林南栀跟在他的身后，踉踉跄跄。
　　“三叔。”盛怀州在看见男子时，急忙掩下眼中翻滚的情绪，压着嗓子和妹妹说话：“青荷，你又在缠着三叔玩闹了？”
　　盛青荷紧紧搂着自家三叔的长脖子，大声回道：“我才没缠着三叔呢！是三叔最喜欢和我玩了！三叔！三叔！你快告诉哥哥是不是嘛！”
　　盛三爷无奈地冲盛怀州摇了摇手中另一支糖葫芦，笑着答：“是是是，三叔最喜欢我们小青荷了。”
　　趁着盛怀州分神，林南栀奋力一挣，终于挣开少年禁锢的手，但也因此摔在雪中，凌乱的碎发遮住她惨白的小脸。她仰起头望向对面的盛青荷和盛洵初，发红的眼眶让人格外怜爱。
　　“你……”盛三爷手中递了一半的糖葫芦直直落在雪上，红艳艳的，极是好看。
　　“哥哥，你怎么带这个小哑巴回府里了？”
　　在盛青荷惊讶的问声里，林南栀猛得扑向盛怀州，用尽全力试图抢过被盛怀州攥在手中已不成样子的信纸。
　　“怀州！你脑子放清楚些！”宋应时终于从后面赶到此处，他本就身形单弱，刚才还被盛怀州一怒之下推倒在地，此时一路奔来，脸上更是泛着淡淡紫红色。
　　盛怀州没有理会宋应时，也不再管身旁众人各异的神色，只将身边的林南栀再次紧紧锁住，直接奔向母亲房中。
　　盛怀州的母亲是盛二夫人文澜，她爱梅成痴，索性在梅园中搭了一处院子，常年独居于此。
　　“母亲！”
　　“母亲！”
　　“母亲！”
　　盛怀州像是失了心智一般，不等下人通禀便直接闯入了屋内。
　　灰凉的石砖上飞雪席卷而过，裹挟的风摇动了牌位前的往生灯，跪在蒲团上的素衣女子回头，一双好看的凤眼里布满寒霜：“放肆！”
　　不过一瞬，案上便只剩下一尊观音大士立在那里。
　　盛怀州的脚步在风雪中堪堪止住：“母亲……”
　　文澜扬声怒道：“还不给我跪下！”
　　盛怀州拉着林南栀的手也在文澜的斥责声陡然松开，双膝直挺挺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南栀随即跟着跪倒在地，小小的人此时蜷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文澜起身解下堂中的黑色帏帘，将里面祭拜的香火遮得严严实实，才缓缓开口：“我说过，有什么事都等我上过香，念完经之后再说，你今日这样擅闯成何体统！你是盛家长子，更要时时言行有度！”
　　盛怀州忍着怒意，哑着嗓子低吼道：“母亲！你多年来整日只知吃斋礼佛！父亲往家里纳了妾室您不在意，在外面养了外室您也不在意！如今，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敢拿着一封破信称自己是盛家的孩子！母亲！您看看吧！求您看看吧！”
　　那封信被盛怀州强行塞入文澜的手心，文澜凝眼望着隐声悲泣的儿子，沉默着将儿子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信纸轻轻展开。她当了十几年的盛夫人，素来最端庄持重。
　　墨迹短短几行，很久，她才慢慢抬眼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南栀身上。
　　一滴冰凉的泪从文澜脸上飞速滑落。
　　“嗒。”泪滴在纸上，晕开了信上一字。
　　林晚栀抬头怔怔地望着文澜，那是同她母亲截然不同的一张脸，但她看到了熟悉的神情。
　　彼时，她还太年幼，并不知道与她对望的女子眼中含着怎样隐忍的悲切。
　　小南栀撑着身子，从文澜的手中将阿妈的信夺回，捂在了自己的胸口，想用胸前的温热捂暖这张单薄的纸，就像母亲从前将她抱在怀中那样。
　　盛怀州看着痛苦的母亲，咬着牙低下头，紧握的双拳微颤着。
　　外头，日头正好，落梅遍地。
　　林晚栀不说话，跌撞着走出，不远处的人影一簇一簇地在她眼前晃动着。
　　“阿妈。”女孩微不可闻的唤声没在雪地里。
　　风又起，梅又落。这次好些都落在了躺在雪中的女孩身上，像是母亲对女儿最温柔的回应。
　　她疲倦地闭上眼睛，陷入温暖的光晕里，原是一场噩梦……
　　她和阿妈的小院里，正下着小雪，她被阿妈抱在怀里，她的脸贴着阿妈香软的长发，她们躺在檐下的摇椅上。旁边架着烧得暖暖的炉子，上面烘烤着几只她最喜欢黄橘子，她缠着阿妈教她唱小曲，阿妈拗不过她，只好轻轻地哼起来：“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这支《月圆花好》，她最是喜欢。她攥着阿妈温热的手，就这样安心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