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是日大雪,南燕北飞 ...
-
盛南栀生于金陵,长在姑苏,十岁上才从吴侬软语的温柔乡回到了熙熙攘攘的京城盛家。
从姑苏城启程北上,正值仲秋时节,院中老桂纷扬,小姑娘趁着月色在树下埋了两坛茱萸酒。
月桂横疏影,茱萸沁冽香。
一路行来,寒意渐生,待她与家中老阿嬷历经磋磨抵达之日,已是寒冬腊月,京中,漫天大雪,满目苍白。许是天寒,本应繁华的城中并无多少外客,南栀和阿嬷一起蜷在露风的黄包车里,瑟瑟缩缩地被人拉到了南城的盛家老宅。
这几日盛家正在筹备给盛家老太太做寿,鲜亮的大红绸挂满了一整条街,乍看上去,比新年还要喜庆几分。
盛家素来仁善,这几日又特意在街口处搭上了粥篷,整日施粥 ,京中的乞人、贫户凡是听说此事的,无不拖儿带女来南城这边守着,捧着空碗的人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热气腾腾的大锅灶里柴火昼夜难熄。偶有盛家仆人从后门搬出一筐白面馍馍,更是供不应求,家仆几个转身筐中便干干净净,一边啃着硬馍一边喝上热粥,热热闹闹的大雪日在京城多年难见,这都是沾了盛老夫人七十大寿的福气。
南栀和阿嬷还未到盛家,便已见到了这番热闹景象,因为街口处人太多,她们所雇的黄包车实在没法子进,便只好付钱下车,好在小南栀同阿嬷所带之物都不多,二人形容倒也并不十分狼狈。
“喂,给你!”少女清亮的声音从身后扬起,南栀循声看去,白馒头擦着南栀的额角飞进雪中,砸出小小的坑。
“唔……”回头,不远处的少女红裙张扬,正歪着脑袋,蛮横地对做着鬼脸。
阿嬷心疼地摸摸南栀的额头,阿嬷天生不会说话,只能咿呀的冲那红衣少女比划手势。
南栀看着少女身上灼目的衣裙,轻轻拉住了老阿嬷,示意自己没事,随即拍拍身上沾染的残雪,转身将少女扔出的馒头捡起递了回去。
少女瞪大了眼睛,躲闪着不接,一脸震惊地大声喊道:“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本小姐是看你主仆二人这大雪天实在可怜才发善心拿馒头给你,你居然……你们居然!”
少女的声音实在引人注意,忙着抢馒头的大人小孩都朝这边瞅来,但许是沾了新雪的馒头看相实在不好,又或许是少女身旁又站着壮实的仆役,众人看看也就罢了。
南栀不回答少女的话,只是撑着笑意摇头,在仆役的注目下将馒头塞回了少女的手中。
少女这下着实恼了,仰着红扑扑的圆脸,奋力将馒头砸向更远处,这下正中一个男子的脑袋,衣衫破败的男子大叫着趴在地上,千恩万谢地跪拜起来,少女眼一抬,一把赏钱又哗啦啦地落到男子面前。
顷刻之间,拿上馒头的、没拿上馒头的都朝红衣少女涌来,在“活菩萨”、“活菩萨”的赞声里,一把又一把的赏钱从少女和仆役的手中散出去。
南栀默默退至一旁,隔着攒动的人群,向少女拱手作别,少女将脸撇到一边,撅着嘴,继续作 “散钱童子”。
朱红的广亮大门前,两只身绑大红花的献钱狮威风凛凛,神韵天然。
南栀扶着阿嬷在门墩旁避风,这里真是冷,她想起她的姑苏城。
闾门风暖落花干,飞遍江南雪不寒。江南的冬,姑苏的雪,从来都是平暖温柔的。
小姑娘再次踮脚伸手叩响盛家的大门,宅院深深,还是无人应答。
宋应时与盛怀州二人第一次见盛南栀便是在这时候。
猝不及防撞入眼中的小人穿着缟白的袄裙,奋力叩门的模样像极了正被二人捧在怀中避风的水仙花,无需轻折,便已欲乘风而去。
再走近些,盛大少爷的眼中便没了新奇之感,盯着面前人鬓边的白绒花沉了脸。
本以为是不大懂规矩的某位远房亲戚,想借着他曾祖母寿宴妄图攀附,打个秋风云云,不承想竟是新丧之人,上赶着来触盛家的霉头。
这位盛大少爷一向性子急,想也不想便冲到小姑娘身边,准备好好教教她规矩。
那年,盛怀州十五岁,已颇具男子气概。
南栀慢慢抬眼与突现身边的少年对望,少年裹着厚实的黑色大氅,极为端正的五官在轮廓分明的脸上被日头映得清清楚楚。
从江南水乡养出来小姑娘还未经北国风雪,虽双颊通红、幼态犹存,但依旧眉眼生动。
少年看着面前的女孩默默退开几步,然后抿唇浅笑,温顺得像只小羊羔。
少年眼中的怒意就这样凝住,不自觉地问出:“我可是与你见过?”
“怀州兄,你这恐怕是听多了老祖宗的石头记吧?”宋应时蹭的从盛怀州身后窜出来,接着凑到直直愣住的南栀跟前:“小姑娘,你莫不是真的姓林闺名中还有个玉字吧?”
盛家老太太痴爱红楼,连带着盛家小一辈儿也爱跟着老太太一起听那专请来的说书人讲这《石头记》,宋应时常来盛府走动,听得多了,自然也爱跟话本子学着说些风流话。
南栀见着比女子还要秀气的小宋应时,原本冻红的脸瞬间烫了几分,嗫喏着回道:“我……的确姓林。”
1910,清宣统二年,盛南栀尚不姓盛,只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