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谁》洌雪

3、錯的是誰

　　車停在了一片莊園前，一望無際的遼闊卻讓黎夜心愈發愈冷。魏展杰待黎天愈好，他的罪便有多重。
　　黎夜被人領著帶到了一幽靜處，一抬眼便能望見那熟悉的背影，那自五歲追隨至十六的背影…高大卻依舊孤獨。
　　黎夜踏著如水泥般重的步伐，緩緩來到宏偉的墓前。佇立在旁的魏展杰甚至沒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拋下一句
　　“跪下。”
　　黎夜垂下眼，指尖狠狠嵌入手心，早知是如此心卻仍像被撕裂般疼痛。雙膝碰到冰冷的草地上，努力壓抑著身體而只剩下微幅的顫抖。
　　“天，他來向你贖罪了。”魏展杰厚重低沉的聲音震的黎夜有些發聾，他咬著唇畔盯著自己的雙膝，不願望見那笑靨如花父親的臉。
　　“磕頭道歉。”聲音依舊平穩無一絲起伏，然而黎夜的身體卻顫抖得愈發厲害。
　　“…什麼錯？”
　　因黎夜垂著頭而聲音猶如細蚊，魏展杰的臉色沉了沉，微蹙起令人壓迫的眉宇，望著遺像的視線轉移到男人因跪著而更加單薄的身子。
　　“你說什麼？”
　　“…我有什麼錯…”
　　話還未止，黎夜的身體整個被提起，他被迫望著眼前人翻著滔天巨浪的眸子，眼神卻更加堅定。
　　“錯的明明就是他！”
　　黎夜抬起手，指著遺照中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那抹他在臨死前縱容自己的笑容，至今仍活在每個噩夢裡。
　　“黎夜！別以為我不敢殺你！”提著領口的手一滑，順勢掐住那白皙的脖子。
　　“魏叔！放開他，他的身體會禁不起的！”一旁懸著心卻只能見機行事的魏以恆衝上前，抓住魏展杰掐著黎夜的那隻手死命往外拉。
　　黎夜因吸不到空氣的臉轉通紅，身體大幅失去力氣使指著遺像的手也漸漸垂下。終於在昏厥前那刻，魏展杰放開了他。
　　“魏以恆，你想造反嗎？”
　　他的聲音又回歸平穩，魏以恆因失衡而跌坐在地，他的雙臂被人架著，瞪著魏展杰的眼神很是陰狠。
　　“帶下去。”
　　“魏展杰你他媽就是個渾蛋！有本事衝著我來啊，欺負弱小算什麼英雄好漢…”為了將魏展杰的注意力轉移，他也只能冒著生命危險拚命咒罵著。
　　可惜對方連個眼神也不給他，逕自步向地上正大口喘息的瘦小身軀。高大的身影壟罩按著胸口匍匐在地的黎夜，他依然垂著頭不敢也不願看那奪去他一切的男人。
　　“手伸出來。”男人的聲音低沉且帶著一絲怒意，不容反抗的威嚴使黎夜不自覺地放下按著肺部的手，緩緩放到冰冷的地上。
　　“再給你一次機會，錯的是誰？”
　　“……”錯的是你。不該讓我遇見你。
　　魏展杰陰沉的眸愈發冷漠，抬起腳便往那骨節分明的手狠狠踩下。底下的人悶哼了一聲，心也隨骨頭碎裂的聲音而撕裂。
　　他微微抬起眼，美麗的雙眸濛上一層水霧，隨著微弱的陽光流轉著。
　　魏展杰心底猛然顫了下，錯愕的神情從眼底一閃而過，陰晴不定的望著那人眼角晶瑩的淚。
　　如果沒記錯，他是第一次見黎夜哭。就連小時候被他欺負也只會傻笑的他，像是被狠狠撕下了外殼。
　　心裡竟閃過一絲心疼，他明明最痛恨男人流淚，在一個表情都能決定死活的□□世界，那便只是懦弱無能。
　　他有些煩躁地轉頭便走，甚至沒再看那擺在團團花簇中的遺照一眼。
　　引擎聲間歇，一輛輛駛離偌大的莊園。原就厚重的雲層遮住了陽光，天空更加陰暗而飄起微雨。
　　空氣裡傳來雨混著草味的濕氣，黎夜按著不斷傳來劇疼的手，伏在地上任由雨打濕。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瘦弱的身體看上去如此不堪一擊，在宏偉的墓前如同渺小的螻蟻。四周安靜的可怕，此刻顯得有些陰森的墓愈發詭異。
　　“哈哈哈哈哈……”
　　遠方突然傳來男人的笑聲，初時在雨中細微而不明顯，但聲音愈來愈大，彷彿就在身邊。
　　黎夜猛然抬起眼，映入眼簾的卻只有黎天的遺像。只是，他的笑容陰冷而恐怖，眼神彷彿能活吞一個人。
　　“哈哈哈哈哈……”
　　有些發狂的笑聲持續著，盪在空曠的莊園裡。明明是白天的天空卻頓時涅黑如墨，無邊的黑暗籠罩著跪在濕冷草地上的男人。
　　“不要再笑了…不要再笑了！”黎夜按著腦袋，努力想把那刺耳的聲音趕走，卻依舊徒勞無功。
　　“你殺了我也得不到他，太可悲了！”聲音彷彿就在耳畔，黎夜狠狠的抓著耳朵，指尖在柔嫩的皮膚上劃出了血。
　　“閉嘴…滾！給我滾！”
　　“你還在期待什麼？哈哈哈哈！”
　　“走開！不要再笑了…求你…”
　　黎夜的聲音沙啞而撕裂，最初的憤怒轉為乞求，可這並沒有得到對方的一絲憐憫，而更加狂妄。
　　倏地，一個沉穩而焦急的聲音打破一切，四周又回歸平靜，只有細微的雨滴仍不停的下著。
　　“小夜…小夜！你怎麼了？怎麼還跪著！”
　　黎夜失神的看著魏以恆，眼神空洞而無焦點。他緩緩地轉過頭看了一眼父親的遺照，還是原本那溫暖和藹的笑容。
　　魏以恆蹲下身扶住那冰冷的身軀，皺著眉摸了摸懷裡人的額，嘴裡不知在咒罵著什麼。
　　“小夜，你發燒了。”
　　“錯的是我…”
　　“你在說什麼？快回去吧，感冒會加重的。”
　　“錯的是我…”
　　懷裡人的氣息愈來愈弱，卻還在叨唸著什麼。魏以恆將黎夜整身的重量都靠到自己身上，腳程快速的跑回車旁。
　　“小夜？”將黎夜抱上車後，他再度撫上對方燒得發燙的臉頰。黎夜緊閉的雙眸帶著痛苦，鬢角還冒著冷汗。
　　“小夜！你醒醒！”他終於注意到黎夜的右手無力的垂著，碰到任何東西都會讓他原就緊鎖的眉更凝在一塊。
　　“你手怎麼了？司機，快送他去醫院！”魏以恆對著前座面無表情的男人焦急地喊道，車已經行駛，理所當然地往著魏宅的方向。
　　“主人說無論如何都要將他帶回府邸。”黑衣司機無一絲溫度的語氣讓他看起來只像一個機器人般執行著命令。
　　“沒看到他病的這麼嚴重嗎！”
　　“你應該知道違反主人的命令是什麼下場。”
　　魏以恆逐漸陰沉的臉閃過一絲怨恨，拿出車上簡易的醫療包開始替黎夜做初步治療。
　　*
　　黎夜覺得自己好像墜入了萬丈深淵中，突如其來的失速感和無邊際的黑暗讓他害怕極了。他環著膝蜷縮在角落，眼角還殘留著閃爍的淚痕。
　　“對不起…”
　　“對不起，錯的是我。”
　　錯的是我、不該愛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