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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口水 落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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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尘,震动,黑暗。倒塌,摧毁,掩埋。喊声,叫声,围观。垃圾内,砖块内,垮塌内,什么也不见,我摇摇头,我还活着,被掩埋在这乱石中,渣土里,低矮的角落里。就在前一刻,前一秒,这里还有音乐还有歌声还有酒杯声响起,这时候,这些声音去了哪里?这些豪华,这些金钱,这些样子去了哪里?我慢慢的想,一点一点的想。我拉住我的灵魂,祈求我的灵魂,不要跑掉。灵魂,你要跟定我,不要走了,不要飞了,我到哪里,你就要跟着我到哪里,好吗?灵魂你是我的,我不能没有灵魂。我的灵魂这时点头了,答应了,在这地方,在这里说好了。有灵魂在,我就活的久一些,像人些。像人,多好啊。我有了灵魂,舒服,安然,没有奢望,没有贪欲,一点也没有。我先睡一睡,我累了。这时,我想我的爸爸,我的妈。我奔波,我走路,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们。不是我不想你们。而是我,没有力气想你们,没有办法想你们。你们现在在哪里?你们现在还好吗?你们现在还有吃吧?现在,我被埋在土里,渣里,砖头里,大街里,我才想起你们。
我的爸,我的妈。你们,有家儿,有房儿,有桌儿,有椅儿,有筷儿,有碗儿,有谷儿,有米儿,还有一口大大的水塘儿,水塘的四周是高高低低的田,高高低低的土,高高低低的地,一块块,有长有方,有宽有笮,长谷物,长青菜,还长鸟儿飞,还长虫儿叫。静静的泥土,没有声音。闹闹的声音里,就在这泥土上,生长着树,生长着绿,生长着小路,小路上爸爸拉住我的手。我跟着妈妈的后面走,我们手拉手。我们大手牵着小小手。小手摸着大大手……这是妈妈的粗手。
不想这些,我累了,我闭紧眼睛,我有泪水流出来,这东西,是我的东西,这东西,我不能白白的流,我弯弯我的手,手是好的,指头也在,手掌也在,有这东西在,我真高兴,泪水流了几滴,我就不让它流下。这是我的东西,不能让它这么白白的流走。
我头上,我左右,这时全是灰尘,全是爆炸,全是炸弹,全是枪弹,全是手雷,一下响起,又一下安静了。扔完了,打完了,累了吧,就该立即住手。这里还有无数混合的气味,燃烧的气味,粉粹的气味,倒塌的气味,血腥的气味,死亡的气味,难看的气味,支离破碎的落下来。这里若没有这些气味?就不是这里了,这是哪里,不知道。
我在想,想什么呢?这地方,为什么会倒,会炸,会塌,会这样。这里怎么了?这地方怎么了,这是都市,这是街市,这是高楼,这是豪华。没有炸弹,没有枪弹,也没有手榴弹,这灾难,怎么来的?
查源。查底。查下去是什么颜色?什么角色?什么脸?什么心?什么人?什么事?查到底,挖到根,绝不手软,心软。算一算指头。一个指头,两个指头,三个指头,四个指头,五个指头,一个也不少,共十个指头。小小的指头。都能动。我不能睡了。我伸伸脚。脚在动,我把脚缩过来,这只脚,没有鞋子,光光的脚丫。另一只脚,还有鞋穿着。
我先收回了自己的哭,自己的泪,自己的怕,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还有自己的心,都回到我的身上。我圈成一团。这是生的样子,这是我在我妈妈肚子里的样子,我在我爸爸手上抱着的样子。这样子,我在哪里?在长沙。这是长沙吗?我怎么来这里的,我不是去坐船了吗?沿着水路走了吗?我转了弯,我下了船,来这里。哦,明白了,还有一只猫,这猫还在叫呢?在叫。它的声音很轻,很细,像妈妈的声音,喊我,叫我,我在这里,你们不知道,你们听不到,你们看不到,你们没有想到,这东西会倒,会成渣,会把我掩埋在砖渣里。
谁知道重力?谁知道垂直力?是多少?有多大?谁去算这些?谁去管这些?谁去搞这些。一楼,砸了立柱,就能多放一张桌子,就能多座几个人。一个人一席收十元,一杯奶茶,喝完,就走,又来一个人,又是十元,没有这地方摆桌子,就没有这计算,这钱钱。砸立柱,砸大墙,砸钢梁,砸了来钱,有钱就是胆子,就是票子,就是乐子,管它的。砸了,装好,宽敞,顺眼,好看,长眼。
我摸自己的脑,自己的脸,我还左右摸摸,我摸到了一只手,小小的手。我开始转身,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我要面对这手,我先松开这手,摸摸左,摸摸右,摸摸上,摸摸下,这里是桌子下,是墙角里,头上是板,是墙,是渣,是灰,一层又一层倒下来。摸不清。还有我的包,我有些小安慰,这里有个小空间,小地方,还是我的。我想偷偷的睁开眼看看。我不敢看这地方。永远不敢看这地方。我不想看。从此不看。他不值得我开眼看。
我沿着这手,拿开砖头,拿开石头,拿开灰,拿开土,拿开泥巴,还拿开木板,拿开我摸到的,都拿开,我摸到了她的头,我用我的头探过去,我们头顶着头,这样,我好伸手,把压在她身上的砖头,泥土,石头,拿开,移开,推开,用我的力,我的手,给她掏一个洞,一个空。
我累了,我偏偏头,我静一静,再去摸这手,手不见了。这手去了哪里?自然是手去了手里,手去了她的怀里,她的身上,像我一样圈成一团,这手不会飞,不会跑的,手是手的。
这时,我又听见几声猫叫,这声音很缓,很慢,很可怜。我突然想,你这猫东西,小东西,你不是逃出去吗?跑掉了吗?你还在这里搞什么鬼?去你的,闹我,哼,没有闲与你玩。你这猫。
我又爬下来,去找她的头,我想说话,和谁说话呢?和这手,和这人,我们头靠头,我说,说什么话好呢?这时的我,不会选词,不会选字,我也不会选话。
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你……怎……了?
你……
没有答。
没有话。
过了很久,黑暗中传来一声,好人,我不能动弹,我的双腿被高墙压住了,一点也不能动,一动就像割肉。
我说什么话好呢?
我也没有了声音。我也没有了回答。
过了很久,她又说,她想喝水,她口渴的厉害。
我也没有声音,没有回答。我不能帮她。我听到我的后面有滴水的声音,水,不是圆的,不是方的,不是长的,我没有办法直接拿起水,把水给她。我找到了我的一只鞋子,我摸到这水,用我的鞋子开始接水。我的鞋子是牛皮鞋,能装很多水。我闭紧我的眼睛,我想睁开看看这滴水,长什么样,是不是滴在我的鞋子里。我不能违背我的心,我不看这里,就是不看。这里不值我围观。不值我看看。不值我想。
这里,你滚蛋。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去摸我的鞋,这内面是空的,湿湿的鞋子,鞋子里有个洞,这洞一点水也没有留下。我失望了,我痛苦了,我没有办法了。我摸到这滴水,我没有办法接到水。搞到水,弄到水。我不是有口袋么?我摸这东西,也没有摸到一个接水的东西。我张开我的嘴巴,接在这滴水下,这滴水才滴满我半个嘴巴,就没有水再滴下来。我爬过去,我摸她的手,拉拉,她说,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我的嘴里有点水,你不是口渴吗?我想给你水喝。我不知道如何给?
她说,她会渴死了,她的喉咙在冒烟,在冒火。
这时,我抓住她的手,拿起她的手指,放进我的嘴里,意思是,我的嘴里有口水。过了许久她没有回应,没有反应。也许她实在支持不住自己了,她偏了偏头,我也偏了偏头,我把我嘴里的水喂给了她。
她抓紧我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也抓紧她的手,在我的心里,我在说,我们好好活,一定要活着走出去。我们自己没有办法办到,我们只能等外婆保佑,神灵保佑,时间保佑我们。我们埋了这里,外面肯定会来无数的精干的力量,来救我们,他们会没有日夜,不知疲倦,争分夺秒的来救我们,这是他们看得见的灾难,看得见的救援现场。
救援,救援,救援。
就是很多天很多天。
这猫又在我的病床前叫喊,这是一只黑色的猫。它叫后,很快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三年后,我在武昌东湖见到了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人,就像她,我开始不敢认,我没有往前走,我站住脚,我见她低着头在擦眼泪,也许她认出我来,我慢慢走过去,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竹叶。我说我叫创可贴。
她说她一直在找我,就是没有找到我。这时,她拿出都市报,对我说,创可贴,我今天还登了寻找你的广告。
我蹲下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眼睛,她的泪水,她这时说,她想还我一口水,清清的东湖水……
她说,那时,如果没有我给她的那口水,她就活不下。我也说,如果那时我没有你抓住我的手,不断的鼓励我,我也很难活下来。
我们说着话,转头望着东湖,凄凄的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