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向太阳的蛾》诗一难

10、抱抱我 想什么有什

　　创可贴，我想嫁给你，好么？
　　这时东湖上空有一对鸳鸯鸟，从远方飞了来，落在起了一些微微浪花的湖面上，向前划去，它们划得一致，划得优雅，划得美，给珞珈山的山色，给这山下的湖面增加了无数的颜色，无数的想象与可能。动物在天上，在水上，这样比翼齐飞，这样相互守望。何况我们人，我们自己。
　　我望着她，摸着我肩上的包，说，竹叶，我们的苦难，我们的生死，大慨不能成为我们两人肩上的担子，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竹叶说，我就跟在您的后面与您一道前进，难道不好吗？
　　听到她这样，我不能瞒她说，竹叶，我已经结婚了，只不过我为了追求我的梦，一时别了她，她，我不能对不起她。如若没有这份烟缘，这份情谊，我会答应你的。这时，怕是不行了。
　　我想说出我前面所经历的苦难，她对我的很多好处，我若给竹叶讲这些，她听来似乎是神话，似乎是怪话，似乎是穿越，不可能的事。就是这不可能的事，却在我的心里打了丁，发了推，我如何说起这话呢，我只好什么话也不讲，就这样淡化了去，磨损了去。
　　她说，她找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既然与我一同同了生，又一同同了死，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不能给予的，不能克服的。竹叶说，创可贴，我不要名份，什么也不需要，只要您给我爱就行，一点点爱，你的爱，就行，跟那鸟一样，多好。创可贴，她说着落下泪来。
　　我望着她，我慢慢推起她的轮椅，离开了东湖，进了武大，上了珞珈山，进了专家楼，竹叶，我把您送到这里，我该走了。我蹲在她的面前，捧起她的手说，曾今我们这样的手拉手，度过了生死时刻，危难时刻，现在，竹叶，我会时时想起你的。
　　她突然吻住我的手，连连的流泪，连连的说话，创可贴，我希望您真是我的创可贴，贴贴我身体的创伤，好么？她说，我们的命已经缠在了一起，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折散我们呢？创可贴，您不能拒绝我。既然我们相见了，进我家坐坐吧，创可贴。她突然想站起来，我只好扶住她，您不要站起来，好吗？她没有理我的说，我的家在十四楼，四室两厅，够住的。
　　是的，够住就好。我们站在电梯前，这时，我像看见了鬼，小之，她在我的面前，像要吃我。她张开的嘴巴，把我的头能一口吃掉。既然是她要吃我，我还藏什么？我还躲什么？我不藏了，我也不躲了，我就让她吃了算。我闭上眼睛，我竟然跟着竹叶进了电梯。这电梯摇晃的厉害，突然停下来不动了。我们呆在这电梯里，电梯不动，我们也不能动。
　　这时，她想说话，我突然打住她说，您不要讲话了，叶。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竹叶说，您明白什么？
　　是的，有些事，我是不明白的。我自己对自己说。
　　这时，她望着我，一刻也不离开我的脸。
　　我的脸就这样值得她看么？我的人就这样值得她想么？爱是说不上的。若是没有那场灾难，那场倒塌，那场艰难的生死离别，我们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敢牵谁的手，谁也不敢把自己嘴里的水，喂给谁喝。谁也不敢拉住谁的手，一起等生一起等死，一起等相见。
　　她在这电梯里，她也不求助，她也不打电话，就让电梯停在电梯井里，偶尔晃动一下，又晃动一下。我知道这是电梯故障，这是电梯的魔法降临在我的面前。提醒我不能往前走了。是的，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往前走了。我知道止步了。我这样一想，电梯突然恢复了运行。它在九楼停了下来，我说，竹叶，我下了。这时，她趴下轮椅，倒在电梯里。我只好上了电梯，您要坐好，先生。我竟然这样对她说。
　　她抓住我的手，就是不放。她的眼睛没有看我，看哪里，我不知道，电梯这样的小，她能看到哪里去？
　　她开了她的房门，门前有盆花盛开，这是红色的花，这是希望的花，这是生命的花，所以开的这样的好看，这样的鲜红，这样的与她的脸一个颜色。
　　她进了门，她把轮椅靠了边，她自己换上假肢，换好衣服，望着我，她多么好看，多么自然，多么完美。她没有说话，她抱抱我，然后，她说了一句，你不是喜欢书么？你不是有梦想么？我这里有很多书，您慢慢看，你若这时有梦飞出来，你就飞到我的手上来，她这样的望着我说，竹叶去做饭了。
　　我拿起她的手，在我的嘴边吻了吻，她也饱含热泪的吻吻我的脸，她就转了头，进了厨屋，进了女人的小天地，小世界，小角落。在这里，她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自己的才艺，自己的人生本事，在这厨屋里施展。她想做一道什么菜，就做一道什么菜。她想加油就加油，她想加水就加水。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
　　我拿起一本《梦生源》，我坐下来，慢慢的看，书中的字是什么，人是什么，情节是什么，我已经记不起来。似乎这书中的情节就是我眼前的情节，就是我人生经历的情节，她都知道。这是谁的智慧，编排出这么一本书，这么一道戏，这么一首曲，和我的命运一模一样的书。我看看封面，竟然是两个残缺的人站在这纸上，站在这封面上，对我看，这作者竟然是竹叶。我急忙合上这本书，想把它放回原处，可是，我就是找不到我拿书的地方了。我想随手把这本书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这书就是放不正，放不好。它要粘在我的手上，它要装进我的口袋。我怎么可以装走没有得到她允许的书呢。
　　我有些急。不过没有关系，手上有本书拿着，不是我的梦想么？口袋里有书装着，也不是我的梦想么，这么美美的梦，我还拒绝什么？我还犹豫什么。这样一想，这本书竟然释怀了。我很自然就把这本书放回了远处。我回过神，再想去找这本书，我找不到了，真的找不到它了。
　　这时竹叶把菜，把饭端上了桌，她说，她不喝酒，你喝酒么？我摇摇头，说，我们吃饭吧，这饭特好，这菜也香。我们开始对面的坐着，后来，她同我坐过来，说，吃吧，创可贴，人生最大的事情就是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才有希望，才有一切的想象来，满屋子的飞。
　　我说，我不会飞，不会跑，我是一个《梦生源》式的人。听了这话，她放下筷子，紧紧的把我抱住说，你怎么找到这本书的？你怎么看到这本书，你是怎么拿到这本书的？我说我随手就拿起了这本书。
　　她抱住我，哭的已经没有了力气，没有主意，没有了方向。我把她搀扶着走进她的房内，替她取下假肢，我不忍离开，我不忍她失望，我不忍看她失去双腿的身体的模样，我突然想起我们在废墟中的情景，我张开手把她抱在我的怀里，我吃她的眼泪，我吃她的哀伤，我也吃她的夜晚。她依偎在我的怀里这么娇小，这么软弱，这么温顺，这么没有了双腿。这些都是那场灾难摧毁了她的人生目标，人生坐标。那场无情的事件，无情的场面，无情的时间。
　　大约天亮的时候，我醒来，发现我原来的衣服一件也没有了，有两套新衣放在这床边。她见我醒来，说，你去洗一个澡吧，热水我替您放好了。早餐我给您放在桌上。她说她要上课去了。她戴上假肢，她没有坐轮椅，这时的她，很美，很自然。临出门，她突然走近我，轻轻的抱抱我说，您不要走了，好吗？为了不使她伤心，我点点头，目送她出门，我才站在窗前，望着这时的武大，正是上课的时候，成群结队的学生，进了各自的教学楼，实验楼，科技楼，读书楼，在珞珈山这座秀美的大山上，学海里，驰骋。
　　我站在这里，看见我的身影，也想与这块土地合影，怕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