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向太阳的蛾》诗一难

17、傻东西 我没有想到

　　这是我想来的地方吗？是的，这就是我想来的地方之一，一点也不假。
　　我望着这些山里的人家，远远的望去，就像一座大哥山。山上有树，有坡，有路，还有许多乱石头，堆成了山，堆成了路，堆成了险。这些人家沿山而居，沿水而行。这山下有条水沟，水沟的两边是一块一块的稻田，一块一块的良田，连着这人家，连着这山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这是什么时候的景象。我想起来，他们就在我的眼前转换。我想来这里，这里真是我梦想的地方吗？我想见的地方吗？是，若不是，我来这里干什么。
　　夏天的太阳，只要出来，人就是热着的人，土就是热着的土，田里的泥水也是热着的泥水。在这望不到头的田野上，有的在收割，有的在插秧，有的在犁田。夏天正是双枪的时候，正是忙着的时候。这时的人，没有一个闲着的人。没有一块闲着的田，也没有一头闲着的牛。他们都在忙，忙抢收，忙抢插。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都不能闲，不能玩，也不能三心二意，不能有半点松劲的时候。大家都一鼓作气的劳动，一鼓作气的流血流汗。这时的农村到处是繁忙，到处是牛叫的声音，人叫的声音，青蛙叫的声音。有时候起了风，来了雨，就是风叫的声音，雨叫的声音。夏天的雨贵如油，有夏天的雨叫，这是丰收的雨，及时的雨。落雨了好插田，没有雨，没有水，再大的努力也没有用。
　　我走在水沟边，看见三个小娃娃在这水沟里玩耍。这水沟里的水，是流动的，是清清的，这水沟也不深，这流水也不急也不大，慢慢的一沟流水，掩映着这三个小男孩，在这水沟里翻滚，打闹。这水，是他们的乐趣，他们的爱好。之后，他们又跑到泥田里去插秧。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会下田，会插秧，会干活。还不穿衣服，在这泥水里打滚，在这泥水里，劳动。他们插秧的样子是孩子气的，孩子样的，是小的。可是，他们能把一蔸一蔸的秧苗插在泥田里，他们插的秧苗像笔画一样直，画笔一样好看，笔画一样认真。我惊奇这些孩子，这么小，竟然这么爱生活，这么会劳动，这么爱这里的一切。我见太阳晒在他们的脊背上，有些热，他们就把泥水往自己的背上浇，或把泥巴往自己的背上糊。我看呆了这些，看顺了这些，也看明白了这些。他们是水中的精灵，是泥土中的精灵，也是这块土地上独一无二的精灵。
　　我望着这三个泥孩子，这样的小，就这样的爱泥土，爱劳动，爱插秧，爱在泥巴里翻滚，爱在这泥水中奔跑，打转，戏闹。这戏闹中，他们也干活，他们也吃苦，他们插秧累了，热了，他们又回到水沟里来，玩一会，洗一回澡，去一身的汗，去一身的泥。这些泥娃娃，这些水娃娃，这些人。我想问他们一声，我想说他们一句，可是，我没有开口，没有说话。烈阳下，到处是金黄，到处是人忙，到处是辛苦的情景，是劳动的情景，是没有机器帮忙的情景。只有人，在烈阳下任劳任怨的生活。
　　这时的人很满足，只要田里产粮食，他们就有吃，他们就有穿，他们就有他们所盼望的一切。这时的土地是丰盈的，是自在的，是深厚的，是沉重的，也是最好的。这时的田里地里没有杂草，没有荒芜，只有庄稼，只有粮食，只有无数的收获在这泥土上展开，在这阳光下展开，在人的心里快乐的展开。
　　我想这样的闭着眼睛，就这样的站到地低下去，站到地的深处去，摸摸这深处的泥土，还这样的好吗？还这样的真吗？还这样的实在吗？我摇着头，想自己如何钻进泥土里，如何看看泥土的血脉，泥土的筋骨，泥土的真情和笑脸。泥土是有脸的，是有面的，是飞动的泥土。
　　创可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来这里，没有路，没有船，没有刀，没有枪，没有自私没有自利，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儿女情长。这里的一切都是真诚的，友好的，样样这样的。你在这里站什么？你在这里看什么？你在这里想什么？你真是一个怪东西，傻东西，没有用的鬼东西。鬼东西，快看我。
　　我的背后有人对我说话。
　　我转身，见到她，挑着一担秧苗，往这里走过，她见了我，说出这话，她的脸上是汗水，她的脚上是泥巴，她的衣服被汗水湿成了水，贴在她的身上，能看到她的一切。
　　她说，她若一成不变的想着我，同我好，她连这点乐趣也没有，这点人生也没有。她说我，我不是一个实在的人，有用的人。她说，你瞧我，我挑担，我的孩子在插田，多欢。我的老公，在上面那块稻田里犁田，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的事。你有吗？你这鬼，整天胡思乱想，一点实在的东西也没有，一点实在的本事也没有。你快滚吧。滚出我的眼睛，滚出我的视线，灌出我的心灵，滚出这块土地，你别让我再看到你。
　　她说，她躲在这里，你也找来了。找来了，你就死了你的心，死了你的脸。你，创可贴，你快快的走开，走吧，我们忙。你别让我烦，好吗？
　　我望着她的脸，这十年的脸，十年的手，十年的脚，还有她的肩膀上挑了十年的扁担。长长的，重重的，发着她身体的光，汗水的光，人的光。
　　女人你是光亮的女人。
　　女人你是别人的女人。
　　女人你是母亲。
　　我没有说一句话。我只有眼泪流下来，与我的汗水一起，掉在这泥土上，滚动。
　　这是小0么？是她。真是她。
　　她这样的忙，这样的忙，我站在这里，却这样的闲，这样的一点事也没有做，没有干，这时的我，想着她，见到她，她是这样的她，这样的人，这样的小0。我用手擦擦我的眼泪。是的，这是我不能给她的生活，给她的日子，给她的情景。女人，你是一个现实的女人，没有想象的女人。你若跟了我，我又会到处跑，到处走，一天到晚也不安分，也不安宁。你和我在一起是痛苦的，是灾难性的。现在，你看透了我，你失望了我。是的，你很好。你有这么多的孩子，这些孩子，他们马上会长大。长大了就会为你分担。女人，这样你就好起来了。
　　这是你的愿景，你的美丽，你的心。
　　我从这小路上走过，从这山路上走过，从这风中走过，地下很烫，这个炎热的夏天，太阳就是这样的毒辣。
　　我想去哪里？这时的我，没有了方向，没有了目标，也像没有了我一样，荒凉。
　　我这样一想，我站着的泥土，突然张开口，把我一口一口的吃进泥土里。小0挑着秧苗走向她的孩子，走向她的田地，也走向她的未来。可是，她的灵魂见我受了难，她的灵魂跑了过来，拉住我的手，想把我从泥土中拉出来，创可贴，创可贴……
　　这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她在喊我么？不是她在喊，这不是她的声音。这是她灵魂的声音，小0 的灵魂，见了我的灵魂，她张开手，抓向我灵魂的手……
　　这样的轻，灵魂是轻的，轻轻的……
　　没有重量，没有形象，只有飘，只有动，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