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向太阳的蛾》诗一难

16、眼睛

　　我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睛，他在我的眼睛里，我在他的眼睛里。我们都在这眼睛里打转，转的很快。我的眼睛没有转，我静静的望着这条路，这些人，我在找这路上的人，有没有我想找的人。特别是女人。怎么这个孩子来到我的眼睛里，我们相互望着，很好奇，很有吸引力，这是谁？谁是你？不想离开。我在想，这是什么事？什么的东西什么的样。害的我想擦眼睛，擦嘴巴，擦我坐着的这泥土。
　　我们走，孩子。我见一只大手牵着这只小手走了，并说，不要看他，不要理他，他的眼睛贼。
　　我是贼么？我贼什么？什么是贼？
　　那小孩子说，我们像见过面。
　　瞎说，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没有的事。不要胡说。
　　孩子不说话。他想回头再看我一眼，他没有看成，他被她的那双大手牵走了。
　　我想起来，想起了什么？我得走，沿着我找人的脚步走，去走我的圈，去找我的人，女人，又不是孩子。见怪不怪。
　　你这伢子，你这人，你是神仙呐，你过来，过来，我不会杀你的，杀你又没有肉，又没有鱼，你还要找女人，我又没有女人给你。你在我这里吃饱了养好了再走，好么？你已经走不动了，还有你的狗，怪可怜的，狗只剩下一张皮了，还这样摇摇晃晃的跟着你走。狗的忠心，跟你的忠心一样，你忠于你的女人，这狗，就忠于你。你不能走了，进来，我这里有个牛棚，牛棚里有稻草，你在哪里睡也蛮好的。
　　我像一个灯架，我真是灯架吗？我被这位老人拉住，拉进她的门。她给我一碗饭，这饭早就压在她的锅里，这菜早就盛在碗里。就像等着我们。我坐在一把小板凳上，望着这老人，望着这碗饭，这碗菜，还有我站在这门外的狗。
　　我见老人拿起一个狗钵，钵里也有吃的，这老人拉住狗的耳朵把它拉进屋。把狗钵放在门下，说了句，吃吧，狗啊，你可怜了，在这里没有十天半月养不回你身上的肉。
　　狗在吃。人在看。这不行。狗有了吃，狗有了站，我也有了坐，我也得吃。这是一碗腌萝卜，一条一条的萝卜，有辣椒，有红色，有香味，这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闻过了，这颜色，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了。还有一个腌菜蛋，放在这碗上，就像这碗里有秘密，有事情，有萝卜的萝卜，辣椒的辣椒。
　　你们吃吧，都有吃，不要看这地方，不要看我，也不要望门外。
　　这顿饭，我吃的不忘。不是这顿饭，我就不是人了。我真的已经走不动了。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我又走到这里来。真是艰难，真是无奈。我这脚，我这路，就是离不开这泥土。你们吃了不能睡，不能坐，到门外走走，还有我的牛，你就帮我看看牛。我这母牛快下崽了。
　　有牛看，这是我早想的。狗见我出了门，它也跟在我的后面。我从树下解开牛绳，把这牛绳缠在牛头上。这牛绳缠在牛的头上，这是对牛的信任，对牛的尊敬。
　　这里的山，这里的地，这里的草，都很好，都很深，都很长。这草边还有一条小溪，溪里有响响的流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流出来，也不知道这水流到什么地方去。
　　我见这牛，吃了一会儿草，就去溪里喝了一阵水。它舔舔舌头，惬意的望着我的狗。这狗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条狗。刚吃饱了饭的狗，样子很难看。
　　这时的狗不像一条狗，像什么，我不敢说，说了对不住我的嘴。在这山上，在这草上，有我，有牛，有狗，它无论是什么样子，都是狗，而不是人。
　　这牛在溪边左看看，右闻闻，我不知道这牛在闻什么，牛在这溪水边站了一会，它又去吃草，又去喝水，牛喝水，很警惕，很小心，就像怕意外。我望着牛这举动，真是一头牛。
　　这天，这地，这山，这房屋，在这山间，还有牛棚。这里真是一个有饭吃的地方。见这山坡上，还有菜园，还有稻田，一层一层的往山里去，往高处去，往我的眼前去。这是一个怎样壮阔的土地，壮阔的地方。就像梦境一样，有背影，有神秘。
　　溪边有棵树，树上有个像高楼一样的喜鹊窝。喜鹊最好的事就是做窝。它们把这鸟窝做在高树上，既好看，也神气，给这溪边，给这水边，添加无数的喜庆，无数的欢歌。喜鹊也爱唱歌，一到天亮，他们就喳喳叫，就像说话，也像吵架。闹个不休。
　　我望着这高高的树，高高的喜鹊窝，在这高高的山前，就是风景，就是快乐，就是美妙的事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人站在这门前对我喊。快天黑了，你快点回来。这时候，鸡归笼，羊归圈，牛归棚。
　　我知道这才是日子。这才是时间。这才是日落。日落了就归窝吧。
　　晚上没有灯，没有亮，没有人。
　　晚上没有树，没有路，没有地方。都在窝里，都在屋里，都在自己的内心里，圈着，困着。这才是我本来的生活。本来的性情。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黑夜里，想什么？不想了。夜晚里，与牛睡在一起，想什么？这静静的小屋，静静的地方，还有什么可想的。在这里，把我的一切想象都止住了。什么也没有，只有眼前的黑是好的。眼前的夜也是好的。在这个牛棚里，有牛的味道，有人的味道，还有在牛棚外狗的味道。
　　这就是我找的地方。这地方怎么有血腥的味道，这味道很浓，很香，这香气使人醉，我还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我在这种味道的包围中，不想睡，但是，我还是疲惫的睡着了。
　　你看你这人怎么这样能睡，你看我的牛生了小牛，你也不知道叫一声，说一句，喜得我的牛是老牛，喜得这一夜你把牛的绳子缠在了牛的头上，不然这母牛怎么生小牛呢？你这人，还是一个懂事的人，有眼睛的人，有了这喜事，我今天给你杀只鸡，让你好好补一补。你这么大的男人，找什么女人。你真是一个不知道放下，不知道抛开的人。你呢，看见了，牛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有什么事让你这么牢牢的念着一个人。看你这德行，你就是这人，怎么这样没有心计，没有回旋的余地呢？说起来，你这个人不可想。老人说。
　　我一阵狂喜。怪不得这一夜牛不安分，有响动，有血腥，原来有一头小牛来到这个牛棚里，来到我的眼前。
　　这时老人给我端来三个鸡蛋，说送我个吉利，送我个恭喜。我望着这碗里的鸡蛋，我想给我的狗吃一个鸡蛋。老人说，给它准备了，一大碗饭。你们吃吧，你们都是有功的人。你吃了，去给我的牛割点青草来，这大牛生了小牛，也累了，快去吧。
　　割牛草，我拿起镰刀，出了门。山上到处是野草，割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割一把青草，就把这青草往我的腰间一缠，当我割最后一把草的时候，我看见一条大蛇，慢慢的向我游来，我没有发现它，它早发现了我。我的狗见了，它突然冲过去拦在蛇的前面，这蛇见了狗的眼睛，狗的牙齿，狗的脸，它慢慢退了回去。狗突然一声大叫，我才回过神来。这条蛇，它慢慢的回到洞里，回到土里不见了。
　　我的狗这时摇摇晃晃的倒了下来，摇摇晃晃的滑到土里去了。我想扑向狗，这时，老人拉住我说，这是你的命大，不然这条蛇吃的可是你。我的这条牛，只要生了小牛，这条蛇，它就要出来吃我的小牛，我的小牛，已经被它吃三头了。这一次，被你的狗救了下来，算你积了德。你呢，走吧，吃的在你的担子里，穿的在你的身上。
　　我想回去看看老牛和小牛，老人说，你不用去看它们，它们只要过了这一关，就没有事了。我有了两头牛，就不怕那条蛇了。这条蛇，可是千年蛇精，我也不想难为这畜牲，它修炼成精，也不容易，这一年若发大水，它就可以到东海去成仙了。
　　可是，它这一出山，不简单，不容易，这里会山崩地裂的，大水成河的。这人世之间，就是这样因果循环，你来我往，不足惜，你走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我说，我不想走了。我想找到我的狗，它去了土里，我要挖开这土找到这狗。
　　老人说，你这傻子，这狗去了土里了吗？不是，它去了蛇的嘴里，这狗是替你死的，我没有想到还有这样效忠你的狗。
　　老人说，你快解下你身上的青草，在这溪上，有条小白船，你坐上这条小白船，你想到哪里，它就可以把你送到哪里？不过，你只有一次这样使用的机会。我说，我不要这机会，不要这东西。现在，我的人也不见了，我的狗也看着它不见了，这不行，这不可，我一定要在这里挖出我的狗。我要找出那条蛇，和它拼个你死我活才罢。
　　老人说，你不要这样想好吗。我的后山还有一匹马，我送给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匹马，永远是你的。这是一匹千里马。你知道吗？这马不吃草，只吃天地的精华。我说什么叫天地的精华？她说，你不用知道这些，你只管骑去就是。
　　我见这老人，有这般见识，有这般说话，我说好吧，你把那匹马给我叫来。老人说，不用叫，只要你的心里想着这匹马，它马上就会来到你的跟前。
　　我闭上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匹马就站在我的面前。还有一头牛，跟在它的后面，牛背上驮着我的一担箩筐。箩筐里，还有吃的香气冒出来。
　　这时，我拉起马的缰绳，骑上马，对她说，谢谢，我一紧腿，这马腾空而起，遥遥而去。我在马上挑起自己的担子，睁开眼睛，就到了我想到的地方。这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我的一担箩筐在我的肩膀上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