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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倒计时二十二小时 阿部央并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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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坐在一起挺尴尬的。其实直到现在,小林鹤哉才从三浦冬马的嘴里知道,这几天被自己三番五次招惹的阿部央,就是青木红獭案的报案人。
手里拿着笔录,看看表情愉快的报案人,看看表情不快的侦探;三浦冬马很费解,又不是太难懂:
“……小林鹤哉侦探,校方说的
,被你当众骚扰的女教师,是阿
部央女士?”
“我再说一遍,我没骚扰她。那
是被非法监禁后的权宜之计。三
浦警部,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些混
账,为什么非得把我拖在会议室
里,不让我去调查青木红獭的宿
舍?是不敢提审他们,只能提审
我是吗?”
是的,就是这样。昨天的报案人,正是在赤坂町女子高中开会的,鹿津宫地方检察厅厅长;警方有权提审报案人,但警方无法提审来自另一个分庭系统的检察正;三浦冬马无言以对。只能比往日更深的保持沉默。
对于这副态度,小林鹤哉却更加令人费解的,几乎是叹气一般的,破天荒的平静了下来。因为对于他而言,此时的警部,才是没有对自己撒谎:
“……阿部央女士,我想单独和你聊聊。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请三浦警部给我上副手铐,怎么样?”
不怎么样。面对这不知道又是哪一出的戏,阿部央的眉毛拧到了有史以来的最深处。
她曾经希望所有人都像青木红獭一样温顺,厌弃铃木乃乃叶的乖戾;后来厌弃了青木红獭的温顺,希望所有人都别成为青木红獭;当侦探来到学校时,她惯性的厌弃这个打眼就知的坏学生;当侦探在会议室发言时,她希望那般嚣张又耀眼的坏学生是自己;她一直都在挑挑拣拣着所有人,接着终有一日厌弃着丢掉。
阿部央从未意识到,几十年来,自己身上唯一不变的,只有希望与厌弃。希望事情只按照入耳的节奏发展,厌弃所有听上去刺耳的节奏;希望所有人全程都配合着同一种节奏前进,厌弃那些突兀的,扎耳的。
直到现在也是这般精明而高效。尽管从始至终,她没有资格挑拣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尽管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些精明而高效的节奏,才是别人耳朵里最突兀的,扎耳的,没有理由去配合的。
直到现在,从侦探眼中目睹了同等的厌弃的阿部央,也没有思考过,计划实施到这一步,真的是为了青木红獭,还是为了自己:
“你什么意思?若松七生霸凌了
青木红獭,我身为老师,规训这
种坏学生,你却反过来怪我?这
就是你听了我的这么多话,想对
我说的?”
“是啊,这就是我想说的。阿部
央,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为
什么若松七生会在警察署?按照
你的计划,她不是应该为自己的
霸凌买单,像你以为的青木红獭
的死法一样,跳下教学楼死了吗
。”
导致全盘崩塌的漏洞,往往是最自以为精妙的推理。把这句道理绑在话术的刀尖,不断攻击着阿部央的小林鹤哉,再过不久就会意识到,语言的刀锋不分敌我;会被刀子捅死的,也包括握刀的人。
但至少现在,他是以握着刀的胜利姿态,来说出这句话的。阿部央一开始没听懂,当她花了数十秒理解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何等低级的错误;性质之愚蠢,令她把略带谴责的询问,彻底变成了崩溃的质问: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告诉我,若松七生,不是杀人凶手?”
小林鹤哉,汗流浃背,但这次不是在为自己出汗,而是为了眼前的阿部央;如果三浦在场,这句话将成为她从报案人变成嫌疑人的最佳证据。目前为止,经过阿部央的讲述,他大致确认了这么一件事——
若松七生曾经霸凌过青木红獭,这种霸凌随着青木红獭的迟钝愈演愈烈;当阿部央从青木红獭的身上发现伤疤时,将霸凌者的怀疑目标,对准了被学生传作太妹的铃木乃乃叶。或许是因为青木红獭的表达能力实在太差,又或许是因为阿部央作为正常人对痴人的独断;她将青木红獭对铃木乃乃叶的澄清,当做是对铃木乃乃叶的包庇。
却没有找过铃木乃乃叶对峙。因为她默认了,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事情一定会像她假设的那样,铃木乃乃叶这样的坏学生,不会承认自己霸凌了同学。
事实上,铃木乃乃叶的确不会承认;因为她是青木红獭的保护者。小林鹤哉知道这一点,笃定这一点,假设这一点,即使他正在做与阿部央一样的事。
他也在信任自己的直觉,更是信任自己对铃木乃乃叶的观察与判断。直觉也好,逻辑也好,没有哪一个是完全可靠的;在合适的时候,两者都会成为一枚迟迟呼啸而来的子弹,但至少现在,还打不到侦探的身上。
他犯过很多错,眼下是正确的;正在犯错的,是阿部央。从这时候开始,这位优秀老师厌弃了青木红獭的温顺,连带着厌弃了青木红獭的整个人。事实上,根据若松七生的叙述,那些天导致青木红獭不断受伤的,是她。
「我原谅你和红鳥搞出的小把戏,只是因为你们是合格的器皿,别再挑战我的底线。三天之内,从赤坂町回来赤头山。」
失踪案发生的前几天,青木红獭看着父亲的来信,呆在那片走廊尽头的明媚阳台前,理解了很久。
家眷、父亲、老师、同学们说的没错,她是个蠢人。不仅无法讨所有人高兴,连父亲的话也理解不了;信里似乎是要她回去赤头山上,其他的看不出个所以然。青木红獭的脑瓜子转的很慢,窝在护栏旁,看起来呆呆的,实则已经在竭尽全力的运行。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去思考两件最重要的事。
不回去的话,妹妹红鳥怎么办?回去的话,乃乃叶怎么办?世界与生命同等微小又磅礴,生命同青木红獭一样卑微而坚韧;或许那天将精神困于孤岛的洪水,一场在血管中奔涌的恐惧与孤立无援,确实仅是持续了不到一个下午的思考;可当青木红獭的决心,如同一只湿漉漉的水獭,从自己的泪水中爬回岸上后,她能够比任何人更加坚定的,甚至是盲目痴愚的做出决定——
最后一次欺骗铃木乃乃叶,说自己要回老家了。而不是即将回到赤头山,再也吃不到会带着肉的饭团,再也看不到在赤坂町中燃烧的黄昏,再也没有可能学会机车,再也没有机会欺骗所有人,她不是要将一生奉献给赤头山的降神使役,而是一个叫青木红獭的学生。
直到这里,她已经达到极限了,她再也无法思考更多苍白的未来了。开始无助的啜泣,尽管红鳥看不见姐姐居然哭了,乃乃叶也不会赶来帮她擦拭眼泪。无法像所有比自己更聪明的人那样,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在流眼泪:
“为什么我的脸湿漉漉的呢?这就是眼泪吗?原来我也会哭啊,好高兴……”
“爸爸看,红鳥看,乃乃叶看,老师看……我不是傻子,我是会哭的正常人哦。”
少女抬手指向天空,她的指肚挂着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泪水;回应她的,是一股将她推向死地的恶意:
“哎哟,你又在这里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不仅人傻,耳朵也是聋的吗?又聋又傻,去死好了,活着干什么。”
心情糟糕的若松七生,在供人透气的阳台,看到了让自己心情更差的人;连想都没想,反正青木红獭只会趔趄两下,或者摔倒再爬起来,或者说些表达能力堪忧的结巴话。总之,若松七生习惯性地推了一把。
她才是全场最愚蠢的那个人,根本没有考虑到,青木红獭是背对着护栏的。几乎是一瞬间,傻子呆呆的向后仰着,无法停止的栽向护栏外的,四层楼高度的空中。
青木红獭本能的喊出了乃乃叶,她一直是这么做的;这次拽住她的人,却是若松七生。
她被拽回了阳台,看着若松七生眼中从未出现过的恐惧,就像目睹了一个屠夫,主动保住了即将被宰的猪羊一样;令人感到费解。
更令人费解的是,若松七生也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要杀了你!我只是生气!谁叫你那么好欺负!”
“谁叫她那么好欺负?我苦口婆心
说了那么多次,让她远离铃木乃乃
叶她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被得
寸进尺了吧?被霸凌死了吧?她是
不是被铃木乃乃叶推下山了?你告
诉我,是不是铃木乃乃叶把她推下
去的?”
“……阿部央女士,请先冷静。目
前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
青木红獭被铃木乃乃叶杀害了。并
且从刚才开始,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青木红獭死
了这个传言。”
盯着又想接茬的侦探,眼神示意对方把话头咽回去后;三浦冬马坐到了阿部央的对面。
侦探的套话技巧很管用,现在他搞清楚了,这件案子里,疯得可能不止被害人和嫌疑人,报案人也多少有点神经质。阿部央刚才吐出的一长串计划,并不是只是像她说的那样,把若松七生当成了杀害青木红獭的嫌疑人,借助对方的心理阴影,逼迫其向警方交代线索。
就像她一直强调的那句「青木红獭死于我们所有人」一样,她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对青木红獭的死负责,这其中就包括罪不至死的若松七生。
既然罪不至死,那就处以私刑。阿部央并非表面上的刀子嘴豆腐心;她的内里,充满了极端的仇恨和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