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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五小时倒计时 “青木红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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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若松七生的笔录由三浦冬马负责。当黝黑的大高个走进来时,本就匮乏的光线,被彻底堵在门外;审讯室一瞬间陷入死寂的漆黑。
尖叫立刻彻响。路过的警察闻声冲进房间,看到的是举着椅子,泪流满面的若松七生。
这束失心疯的目光,直指三浦冬马。警部想要辩解,他不知道对方在害怕什么,又在躲避谁;灯光在极黑的瞳孔中凝聚成灼热的光斑,尝试尽快蒸发眼前的迷雾;想要立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想要在日渐积攒的疲惫和诡谲中,立刻结束这场已然化作蝴蝶效应的风暴。
可仍是不行,过于迟钝的知觉,无法击碎如同鹿津宫一般深重的现实;总有一天,三浦冬马会意识到,那天在漆黑中乍现的,断绝最后一丝光源的,到底是谁。
至少现在,所有人都认为,被若松七生注视着的,只有三浦冬马。警部坐在心理辅导室的门外,作为吓坏女子高中生的嫌疑犯,不得入内,垂头丧气。
在被无端当做骚扰犯,百口莫辩后,他开始理解小林鹤哉了;甚至开始想念那个吊儿郎当的,散发着蓬勃热量的招牌笑容。可惜,由于昨天校方的报警,此时的侦探也在做笔录,见不到人。
有点累了。线索纠缠着案子的同时,也缠着相关者向前奔跑,不得片刻喘息;在三浦冬马终于离开这扇只对自己关着的门之前,过于元气的动静,好悬把他连人带脑子吹跑:
“三浦——”
“警部————”
“别走啊——————”
咚。小林鹤哉从另一端直冲而来,没刹住车。三浦冬马醒了,头不晕气不喘腰不酸,只觉得脸被撞得疼。
其实侦探也撞得很疼,但他有个优点,耐打扛揍。搓着瞬间泛红的鼻头,小林鹤哉露出了招牌笑容,龇个阳光灿烂的大牙花:
“好险,差点以为赶不上了。
若松七生呢?人还在你手上
吗?”
“……我不是绑架犯,什么
叫人在我的手上。你的笔
录做完了吗?”
依旧是闷头闷脑的语气,莫名其妙的,听出了一丝开心的上扬。小林鹤哉扬起眉毛,开始想象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木墩子警部发生了什么。
想不出来,被木墩子感染了,想象力退化了。叹了口气,世界又莫名其妙的安静了。三浦冬马在等着被询问,小林鹤哉也在等着被询问;谁也没等来对方的声音。
直到身后的门内,传出了尖锐的哭声,是若松七生。像一条敏锐的猎犬,小林鹤哉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门内的目标,从警部的脸上迅速移开。
极端往往伴生出另一种极端。极端的热情,只会孕育出更加恐怖的冷漠;两人间孱弱的,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妙联系,被单方面迅速切断了。不等三浦冬马制止,门把被粗暴拧开,小林鹤哉以骇人的气势,冲进了心理咨询室。
因为就要来不及了。刚才做笔录的时候,他套了一下警方的话。警察署对外隐瞒了一件事——
舆论的压力已经倾轧向了基层,案件不能再以调查为由,继续拖下去了;无论怎样,鹿津宫警察署都要尽快结案。一天半后,铃木乃乃叶将作为杀害青木红獭的凶手,被提起公诉。
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案?证据链缺乏最关键的一环,青木红獭的尸体损毁的如此严重,即便铃木乃乃叶是所有人认为的霸凌者,即便她的成长的确伴随着暴力与灰色,即便这一切的悲惨都是装出来的,也不可能一人完成如此残暴的酷刑。
怎么允许就这样输掉?铃木乃乃叶还没有亲口承认,她不够了解青木红獭……更不了解自己是多么努力的,灿烂又用力的活着。这样一个人,又有什么心理动机,去扼杀同样垂死挣扎于林海中的,追逐着生命的人?
怎么可能仅是因为舆论化作了有形的链子,越勒越紧,就放弃奔跑,等待被身后追来的时间吞噬?
我叫小林鹤哉,是一名不正统的侦探。活到目前为止,我的脖子上套了无数条狗链;警察署攥着其中一条,某些无法得罪的人,攥着另一条;这样的人无穷无尽,我在前面跑着,攥着链子的人,永远在尝试将我拽回原地;坦白来说,迟早有一天,我会死于拽着这些链子向前;因为它们终有一天,会向我施加不可承受的压力,撕开我的皮毛,嵌入我的血肉。
但正因为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所以,现在的我才要更加努力的奔跑;我无法咬碎,无法挣断脖子上的铁链,我的死亡已是不可回避的未来式事实。
就是因为这一天总会到来,所以,我必须更加努力的无视已成定局的死亡,在拽着铁链奔跑的路上,在被勒死,被撕裂,被吞噬时间之影所淹没之前,去追逐仅存于当下的活着。
“你还活着!”
“向前跑!无论什么东西在追杀你!向前跑!逃离它!”
“若松七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不管你幻觉中看到了什么!跑起来!你还能活下去!”
“无论你对青木红獭做过什么!恐惧都没有审判你的权力!别被它追上!跑起来!”
走廊在无穷无尽的蔓延下去,犹如自己的罪孽,若松七生快要跑不动了。
梦中的一切,从来都是模糊的;她从来不敢去看是谁跟在身后,是谁将自己一次又一次逼向跳楼的境地。
或许根本没人,或许只是幻觉,或许就像回荡在耳边的嘶吼说的那样;再又一次坠下教学楼前,若松七生鼓起勇气回头,终于看到了一次又一次,以将她推向死亡,作为折磨与审判的人。
若松七生恶笑着,跟在若松七生的身后;就像那天吓唬青木红獭一样,猛地推了若松七生一把;若松七生看着呼啸坠楼的自己,同时看着将自己推向死亡的若松七生。
抢在从这个轮回的盛夏,再次开出一朵又青又红的血花之前,这一次的若松七生,没有顺从死亡;她听从了回荡在梦中的嘶吼,用力拽住站在那里的,集自我之恶于一身的自己。两人在仅四层楼高的教学楼前,无止境的坠落着。
并没有迎来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死亡。原来迄今为止的,所谓的审判与折磨;只是恶的那一部分灵魂,不愿同犯下罪孽的身体,一起被拽向死亡而已。若松七生醒来了,在掐死眼前的人影之前,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差点被女子高中生掐死的小林鹤哉,像一条被打翻在地的野狗,胡乱扑腾起身;他的眼底猩红,没有再思考的余裕,扑向意欲自我了断的若松七生。
曾经的恶人,救下了现在的恶人,保住了未来的证据。三浦冬马和一屋子人愣在原地,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该说点什么。
就在刚才,正在为若松七生做情绪疏导的心理医生,被闯进门的袭击者吓了一跳;事发突然,所有人都以为小林鹤哉来者不善,三浦冬马已经拔出了枪,瞄准了侦探抓向若松七生的手;他不想这么做,私心在冲击着他的道德,甚至是理智;但千钧一发之际,如果是对于证人最糟糕的情况,那他也必须做出对自己最残忍的反应。
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若松七生作为袭击者,掐住了小林鹤哉的脖子。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啜泣,表现得可怜又神志不清。
三浦冬马会替侦探记住这个笑容,一个与女子高中生极不匹配的,散发着非人恶意的开心笑容;侦探在手中挣扎的越艰难,她就笑得越开心。
在杀人的最后几秒,力气骇人的若松七生,身体自上而下颤抖了一下,动作的幅度之大,就像是被活活摔在地上,灵魂与身体溅成肉泥的一瞬间。
恐惧的泪水,终于从施暴者的眼中,而非受害者的眼中涌出;若松七生知道自己死了,在梦中又一次死了。
只是这一次,连着恶的那一部分,一起坠楼死了。她松开双手,头发凌乱,校服沾满了自己的唾液和眼泪,散发着和精神病患者一样酸苦的气味;血丝遍布眼球,从逃离了身后追逐之物的彻底释然中,放声痛哭:
“我没杀她!我没杀青木红獭!”
“我一直以为,她被我从楼上推下去了!”
“只是个梦对吗?只是我做的噩梦对吗?我没有杀人对吗?”
“我分不清了,自从你们说青木红獭死了,我就分不清了。到底是我把她推下楼摔死了,还是她自己跳下去了。”
乞求的目光看向小林鹤哉,将自己带出梦中的人,一定也知道隐藏在重重噩梦之下的真相;与之相对的,侦探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在病床上,和若松七生坐成了一排。
接着,破天荒的,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若松七生,你真的确定,青木红獭死了吗?”
“什么、什么意思?难道她没死?那我这些天梦见
的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从哪里听到的,青木红獭死了的
消息?”
“……啊,是阿部央老师。她说青木红獭不是失踪,
是死了……还说她知道我曾经霸凌过青木红獭,红
獭会回来找我的。”
与小林鹤哉的目瞪口呆相比,回家后的阿部央,终于接到了早就应该打来的电话,是那个烦人的侦探。此时的她却很开心。
因为这证明,这个蠢货终于在自己的安排下,接近到真相的冰山一角了:
“我说你啊,怎么干什么都这么咋呼,有没有点正经
男人的样子?若松七生跟你交底了是吧?这个坏学生
能把事情说出来,得归功于我。”
“嗯,没错,是我告诉她的。青木红獭死了这件事,
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无能为力,因为这不是一个人
造成了她的死亡。”
“……青木红獭死于我们所有人。既然都这样了,我
就自己来警察署吧,你让警察等会儿,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小林鹤哉,汗流浃背。
这次是真的汗流浃背了。案子就像脱缰的野马,拉着背上的所有人,往完全控制不住的方向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