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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十五小时倒计时 不是你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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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个回马枪,赤坂町已至深夜。小林鹤哉紧了紧衣服,观察眼前的学校;除了宿舍区的几星灯光,毫无人烟。
他还以为,白天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这里至少得加强一下安保;看来压根不够重视嘛。
如果在今晚路过赤坂町女子高中,兴许会看到这样一幕——一个怎么看都是入侵犯的男人,两三步助跑,扒上了光滑的墙壁;蹬了两腿,丝滑的从两米多的高墙一翻而入。
他经常这么干。与人打交道,难免会触及灰色地带;永远在人与人之间徘徊的侦探,是一个灰色职业;且永远在大量的体力消耗,永远无法只是坐着,怡然自得的陷入思维殿堂。
这么些年,这份事业留给小林鹤哉的,是满手被风霜凿刻出的斑驳,蚕食着肤色的黝黑;只有愚蠢到疯癫的人,才会以没有尽头的痛苦,换取一丝前进至死的热爱。
如此反逻辑的人可太多了。小林鹤哉苦笑了一下,高度差带来的落地冲击太剧烈,脚底的麻木如同溃堤的潮水,涌向全身;两条眉毛都跟着拧巴了。
但他甘之若饴。身为一个需要逻辑推理的侦探,一直驱动着他去破案的,却是情绪——在铃木乃乃叶眼中压抑着的,对青木红獭已死的震惊、愤怒、绝望;小林鹤哉没有忘记,走到如今这一步,是为了向铃木乃乃叶证明,她还不够了解死去的挚友。
玩笑开的有点大。铃木乃乃叶何止不了解青木红獭,甚至是青木红獭换了个人,她都不知道。靠在墙角歇脚,整理着迄今为止的线索,小林鹤哉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疯狂的假设——
……如果铃木乃乃叶的确在不同时期,分别与青木红獭和红鳥交过朋友,却把两者混为一谈;这证明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这对双胞胎明知彼此,合伙骗了铃木乃乃叶。
再进一步追溯这么做的动机。两姐妹必须共用青木红獭的身份;接着逆转思维,假设共用被识破了呢?
其中一方会失去上学的资格,甚至因此丧失在社会中活动的资格;只有这种严重的后果,才会迫使两姐妹必须遵守共用身份的规则;换言之,青木红獭失踪的诱因,是因为要回赤头山的老家;这个曾经在所有人,包括小林鹤哉的眼里,无比正常的举动,现在诡异起来了。
再次逆转思维。侦探的思维中,没有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一切已成死角的高墙,只需要换个角度,就会发现只是一个夹角。
而以障眼法隐藏在夹角之间的,就是静置在最局促的尖端中,仅够一人艰难拿到的真相;与人们想象中的大白于天下截然相反,它通常以一种潮湿发霉的,藏污纳垢的,更令人难以接受的姿态现世;每每到那种时候,人们才会发现,或许除了侦探,没人真的需要一个真相。
此时这个被侦探艰难够到,即将从死角中摘出的真相,是青木红獭失踪的真正诱因。
她极有可能,是因为被识破了与红鳥共用身份,而被学校赶走,或者被家人胁迫才要回到赤头山。
如果这是真相,长期与两姐妹直接接触的铃木乃乃叶,不再如她所表现的那样单纯——青木红獭的死亡地点是赤头山中,排除游客,在赤头山活动的,只有铃木乃乃叶和青木红獭的家属;且家属目前不具备作案的动机。具备暴力前科的铃木乃乃叶,却有了与青木红獭发生冲突,导致其死亡的动机。
真的是这样吗?铃木乃乃叶。那天你眼中流露出的剧烈痛苦与哀伤,真的只是一出天赋极佳的好戏吗?
你真的是我基于他人之口,推导至此的,霸凌同学至死的杀人犯吗?
有那么一瞬间,极端的冰凉,穿透了裹住脊背的衣服,刮进骨髓;刚从麻木中挣脱的双脚,又忍不住抽搐。
冷得太突兀了,比起一阵夜风,更像是身体自游离于推理之外的潜意识中,瞬间唤起的危险警告;小林鹤哉转过头,看向仅一墙之隔的,学校外的对街。
他什么也看不到,因为墙是实心的;阻隔了一切能够令人重获平静的,可被感官捕捉的实像。
只有一面白墙堵在视野里,简直就像一张静待填满的白纸。可除了那些诡异的、恐怖的、迎面扑来的、甚至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恶意,他居然想不出半点美好的图像;没有哪一刻,小林鹤哉如此痛恨自己匮乏的想象力。
与散漫的表面矛盾,他的内核不擅长发散;所谓的逆转思维,只是在侦探生涯中锻炼出的技能;是做侦探需要的,而不是天生就有的。
化学专业出身的小林鹤哉,此刻汗流浃背。大多数事和人类的想象力一样,是只存在于理论的极小概率事件;正如氮气是惰性气体,熔点是63K,沸点是77K,临界温度是126K,怎么看都是极难引爆的东西;但它就是在自己手里炸了。
为什么会炸呢?大概是急着给分析仪充气吧。如果那天多睡一会儿,就不会因为云层的移动速度,联想到推导当天的气温;进而在计算过程中导致充压过度,引发实验事故,最后以转专业惨烈收场了;联想能力发挥作用,从当下不妙的感觉中,小林鹤哉引申到了过去的经历。
接着他突然想起来,这事儿属于个人隐私,不能多做透露了;该死的联想与想象,不是用在翻出黑历史,就是用在自己吓自己。
衣服裹的更紧了,颇有一种勒死自己的愤愤然。小林鹤哉走得很快,很快离开了那面洁白如纸的墙下;在墙体被树影重重遮蔽,彻底消失于视野前,他一直都在骂骂咧咧;既是壮胆,也是激活昏昏欲睡的神经。
所以他因祸得福,反而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中,最恐怖的地方——
一面实心的墙,是怎么穿过冷风的?
这不重要了,至少对现在的小林鹤哉而言,不再重要;因为他的面前,正站着一个吓坏的学生。
自从青木红獭的死讯,在学校中传开;若松七生就不得安宁。无论何时何地,背后多出一束极尽温吞的,又血淋淋的目光。
一定是青木红獭,她总是在一墙之隔的走廊蹲着,在那张早已被腾空的床上躺着;在余光中混进上课的同学中,从学校的角落走进教学楼;淌着从体内喷薄而出的血,闯入每一块令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
当若松七生对着那张空床无法入眠,逃跑着离开寝室后;她状似游魂的来到了学校门口。
今晚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只要从学校逃出去,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青木红獭追不过来的。
她几近失心疯的抬起笑颜,对上了从重重树荫的包裹中,从干干净净的墙下,从这片无间地狱的出口,走出的人影。
小林鹤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把一个大活人吓晕过去。上次享受这种待遇,还是小学生之间捉迷藏,他故意挑了间废弃的房屋,躲进了房子的深处;当同学离出口越来越远,最终选择转身向屋外逃跑时;连通着活人世界的,透出明媚阳光的门,突然关上了。
那天的同学晕倒了,痛失朋友。小林鹤哉不仅挨了老师的骂,也挨了对方家长的骂;至于自己的父母,他只有一个常年不着家的爹,也骂不着。
只是,如果他后面还有机会问上一嘴,就会知道一个令人寒毛倒立的真相——
那天把同学吓晕过去的,不是突然蹦出来的小林鹤哉;而是挂在小林鹤哉背后的,那幅和煦如春的遗像。
回忆中断,若松七生醒了,眼里满是受噩梦缠绕的血丝,精神状态比当初的铃木乃乃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差。
为什么每次让别人开口的第一步,都是从心理暗示开始?小林鹤哉有些疲惫,毕竟守了一夜的床;他浪费了一整夜的调查时间,作为擅闯者,甚至不能带着晕倒的女学生去找校医。被迫背着一个大活人,又翻出了学校,找了间诊所。
算了,抱怨也没用。人生就是一条奔跑的野狗,不得安生。他撸起袖子,兴致勃勃伸向若生七生,准备进行心理暗示的第一步,视觉引导。
三浦冬马站在门口,看着猥亵女子高中生的现行犯。他昨天接到赤坂町女子高中的电话,一个持有警方委托书的侦探,在学校里闹事;今天在赶去学校的路上,诊所医生打来的电话,有可疑男性带着晕厥的未成年女性来诊所看病。
四目相对,几日未见,分外眼熟。在小林鹤哉开始辩解前,三浦警部指了指病床:
“……你干的?”
“?什么叫我干的?”
“你为什么带她来诊所?”
“……额,她被我吓晕了。”
嫌疑越解释越大了。小林鹤哉,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