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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门关之干渴 疯子的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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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酒瓶倏地倾倒,淌出赤玛瑙色泽的液体,稠密醇厚,汇聚宛如沙地上陷落的湖泊…铁锈气味萦绕占据感官,仿佛贴着鼻尖站在一道锈蚀的金属窄门前…不,远没有那么尖锐冰冷…
卡维当然发觉了自己状态的不对劲之处:
他的思绪现在就像是穿过教堂彩绘玻璃花窗后的光,异彩纷呈却又支离破碎,丰饶细腻而天马行空的联想暴雨似的冲刷着脑海,无法集中精神辨清全貌,甚至只能任其随波逐流。
似乎从某一刻起,他突然被塞进一个罹患通感症的梦游躯壳。梦境荒诞不经的臂膀编织成蜿蜒河流上漂浮的摇篮,让他几乎记不起在这之前发生着的一切。
而他无暇顾及时周遭环境亦发生异变…大殿消解化作筛抖的灰色沙砾,此起彼伏的沙沙耳语令人迷失,幻象频生。
灯,杯,启可觅得道路进而通行。
那伽置身其中,隐约觉察到试炼的存在,但其尚未开启。他垂眸注视自己苍白而血管分明的皮肤,烧灼的痛觉沿创口蔓延。
创口之数为七。
创口涌出血液。
沙砾反重力地顺着滴落鲜血向上攀升,不断结晶又融化,贪婪而笨拙地意图啮噬供奉的血肉。
在沙砾附着上体表的前一秒那伽快速而流畅地挥臂,激越溅射的血珠连成圆弧状,跃浪拍岸般击打在那面给人以强烈窥伺感的石墙上,透过醒与梦的隔膜丝丝缕缕漏下,立时没入其中。
“门”遂啜饮。
黏腻的咀嚼与吞咽声于无处响起,灰沙如同败兵狼狈地流泄排干,正常表象的回归连带着石墙冗余处瓦解退散,显出一具栩栩如生的塑像。
至于门?门在梦里。
雕塑高大,蟒蛇体型的双头蛇盘绕似系带,四只手臂如花瓣伸展,钥匙,刀,蜡烛,分别被托举于掌心。
那伽青绿虹膜映照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五官,类蛇瞳孔紧缩成一束窄窄的竖缝。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不传之秘闻涌现,更为直观的感想则是:必须抹除。
这简直是一个过于直白不言自明的“确凿证据”,随时会招致麻烦。
于是卡维恍若隔世地睁开双眼时,正对上塑像似曾相识的脸庞以及站立于其肩的那伽…至冬套娃…?梦中那种无从溯源的熟悉感顿时有了定解。
那伽薄纱下意味不明地缓慢勾起唇角,那对诡谲而瑰丽的青色蛇眸像是巫术狂热者爱不释手的异种水晶。
看不清这位意外身姿矫健的新晋学者有何动作,雕塑美丽的头颅骤然崩解…呃,让人联想到节庆时常常抛洒的剪成碎片的缤纷彩纸,材质不明的碎裂声在耳边炸响。
截面光洁如镜,相比于受人供奉汲取信仰的神像,反而更肖似了无生机而精雕细琢的工艺品。无头的躯体仍静立于原处,怪诞荒芜…
干脆利落毫无赘余的斩首。
可一想到那两张极度相似的面容…雕塑和无征兆便将其斩首的那伽,卡维想要抒发的破坏文物的指责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实在难以出口。
若简单直接地用巧合解释,未免过于离奇。
对视瞬间卡维心跳骤停,下意识率先移开视线,恰好发现一个灰扑扑的与周遭金碧辉煌格格不入的布包。
他逃避似的朝那个不知何人遗落的布包走去,蹲下身检查其内:几本泛黄陈旧,看起来极具阅读价值的笔记本,生锈的武器,以及火石罗盘等探险者随身携带,现在已接近报废的琐碎物件。
那伽轻盈跃下屹立不倒的雕塑,从容走到他身后。他能听到对方步履间金属环饰互相碰撞,清脆而别有韵律。
卡维莫名有些紧张,“我…突然想起一位好友正好需要类似的研究材料…你不介意我收集它们吧?”
那伽答复前好整以暇而毫无用意地盯了他半晌,很难说不是恶趣味作祟。
“哦,我当然不介意…请便。”
其实那伽早就注意到了那一小摊突兀出行的“杂物”,并且不置可否…尽管他几乎能够笃定其属于系统的试炼把戏。
来源于一个被信息差掩埋的悖论:
从风格来看,物件与大殿建造时间不符,显然属于后来者;而除了掌握碎门之钥的那伽无人能抵达此处…蛮力摧毁抑或是水滴石穿的敲凿都会触发不同机关,最终殊途同归,导致内殿坍塌。
碎门之钥湮灭石门属于概念层级的对象,在投射至现实维度前不占据任何时间,投射后也仅维持人类所能觉察的最短时间间隔…
以至于精通建筑学的卡维没能准确测算此处丝丝入扣,牵一发动全身的精密设计,自然也无法发现系统留下的破绽。
两人的归途比前路更加沉默,进入须弥城便分道扬镳。
卡维神思不属地从图书馆胡乱借了许多粗略相关的参考书,又在艰难捧回熟悉住所时,心烦意乱地高高垒在一边。
这次勘查不可谓不是收获颇丰,甚至还有令人措手不及的意外之“喜”。
他只带着将那叠探索者遗物来到书桌前坐下,为了转移注意力,心不在焉地将其整理好,以待转交因论派友人…不过直觉告诉他,此事应该谨慎避开某位刚刚分别的学术新秀。
轻度饥饿感般蠢蠢欲动的好奇心驱使他不由自主开始浏览那封夹在笔记本中来历不明的信件。
“亲爱的…大概率无缘相见的后来者,展信佳——噢,真不敢相信我还在为无意义的客套而浪费笔墨,但愿我激动战栗的手握住笔杆时没有抖得太过厉害,好让你看清。”
耳边恍惚间响起一道平静的叙述,而那平静正如脆弱而岌岌可危的冰层般徐徐融化,又像是被层层剥开的甲壳生物,逐渐显露出狰狞疯狂的内里。
“读下去,我祝福你呵…陌生人!”
“你不能想象,此刻就在我面前不足一英寸处…那呼吸着的漆黑多么鲜明,喑哑地附和我的祷告。我敢肯定,祂就在暗影中静候我一笔一划写下这歇斯底里的文字…何等令人受宠若惊的垂青!”
“门…门已转开一条溢出光明的细缝,它在召唤我…用一种冷冽干瘪、几乎可嚼的声音。我的神经发麻,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侵蚀啃噬着脆弱的组织。但与埃里克那该死的药剂作用截然不同…我清醒,而且…狂喜!”
“无需害怕,无需害怕…我已经逐渐理解…理解一切,一切的一切…哈,哈,哈!伤口…它们还在流血吗?遍布我躯壳的裂隙,这些应召而来的神圣敞开的门户终于不再徒劳地关闭。”
“我无可救药,我甘之如饴…那是恩赐…!”
门…创口…宗教狂热…接下来几行混乱不堪的墨渍完全难以分辨,这显而易见不是普通手抖的程度。
卡维轻轻触碰,指腹传来的触感十分粗砺。笔尖运动的轨迹简直比癫痫患者发病时还杂乱无章,纸张几乎被划破,墨汁四处溅射,洇染如同斑和疮。
耳边突然传来若有似无的轻微响动,就像是门扉被风吹开时的嘎吱作响…这本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此刻却让卡维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安。他略显紧张地转头,门依旧紧闭。
虽然莫名为自己的鲁莽懊悔,某种不可言明的求知欲仍促使他继续读下去,而那道叙述者遗留的呓语也未曾止息。
“汤姆、索菲亚、埃里克——神经衰弱的职业病躁狂症,丧失否定自我的软弱者,还有一个滥用药剂的江湖骗子…这就是我曾经的队友。”
“请原谅我颇为情绪化的描述,但我真该为他们痴愚的恐惧而感到遗憾和羞耻。这些短视而精神崩溃的可怜人中,只有索菲亚本应发现什么…但她却该死的选择怀疑!”
“他们永远不会被重新给予机会去领悟。我获悉…亡者不再踏上相同的道路。门不允许。”
“要他们作飨食…也许,还包括我自己。”
简短话语粉饰下扑面而来的血腥残忍意味令人心惊,而信还在慢条斯理又急不可耐地继续展开诉求。
“你也要为它寻来飨食。它的干渴比最深的海沟还难以填平,像是植物向阳生长般永恒渴求…”
文段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干涸血迹,隐约能看出指纹和手掌皮肤的纹理,似乎被人刻意涂抹…这个人一定疯得不轻,而且血流如注;假如血液来自于他人,则更加无法可想。
“…你也要为它寻来飨食!然后闭上眼睛…他们说这是梦,但我不这样觉得…这怎么会是梦呢?你会听见,沙沙…沙沙…磅礴得像是大海,漩涡一样围拢盘桓,却又如斯细腻轻柔。”
“当我在门关献礼祂对我投以注视,甚至亲昵地眨眼,我也回眨...如旧友一般。是的,祂与我…我…我也要做那填饱一切,摧毁一切,开启一切的钥匙!”
“现在我欣然迈向那被误认为梦境的真实,前往我所向往的…接纳我,我将永远自由。所有成果…朋友,尽数留给你罢,有缘的后来者。谨慎辨别,他们都是可耻的造谣者,说谎者…!”
“你将困惑,你将畏缩,你将犯错然后改悔…遵循指引,感谢那一切的恩赐…仁慈,仁慈…自创口现身的救恩之主呵!”
“我是艾米丽·戴维斯,如果你不介意知晓一位离经叛道者的名字——我最后一次如此呼唤…我。事实上连这最后一次也是不该贪求的无谓的纪念。”
“因我已决意步入未知之门…永不回首。”
“我将超越我本身。开启我。”
笔尖长久停顿留下的墨点,仿佛这陷入某种狂热状态的书写者突然冷静下来,抑或者…
命不久矣的回光返照,理智殆尽的短暂余辉。这无疑是一封实际意义上的绝笔,妄图将污染肆虐疯狂的传染源作为馈赠。
卡维不由得对其学术价值与真实性产生了微妙的质疑。或许这只是一本极善于渲染氛围的恐怖小说手稿也说不定…最好的可能性。
至于最差的…无非就是信中内容一切属实。
不过,那岂不是意味着大殿供奉的神明…也就是“那伽”…大概率是个让信徒发疯的邪神吗?细思极恐,令人汗毛倒竖,连稀松平常的周围也怪异起来。
此时恰巧归来的艾尔海森推开大门的瞬间便蹙眉。他从未对这处房产产生如此陌生的体验。
那种陌生感并不强烈,却难以忽略如影随形。就像是风中刮蹭面颊的粗糙尘土,带着挥之不去的气味,夹杂其中是微不可查的宗教熏香。
阴影里滑过细碎鳞光,攒动着的某种爬行纲幻想种又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转瞬即逝,痕迹全无。仅余几本解剖学神学大部头书籍意味不明地散乱堆积在玄关,地上隐约可见绝不该属于此处的寥寥沙砾。
“……”信息熵过大。
书记官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