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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试炼·轰雷之皮 皇帝的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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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离全部皮肤会淌出多深的血河?谅必,能够将以狮背为王座的诱惑与苦痛之女主人取悦。褪去皮肤,寂灭爱意…攀升…永恒…将口舌交与雷鸣,将肢体交与舞蹈,将皮肤交与黑夜。*
永不停歇,永不停歇,永不停歇。*
……
散兵压下内心细细密密的烦躁,终于确认面前这家伙…大概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梅里古尼斯毫无障碍地接受了他提出的新称呼…与愚人众执行官高度相关的称号“散兵”,并没有呈现出丝毫困惑,愤懑,抑或是好奇渴慕。
离开某个谋杀回忆刺激源后,少了尖锐入骨的疼痛刻印与本能战栗,梅里便像一无所知的孩童般懵懂,说话漫不经心颠三倒四,此时微微歪着脑袋平静而坦然地看着散兵,赤红发丝垂顺着着遮挡住部分柔和轮廓。
散兵蹙眉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的,似乎盛放着欢愉又似乎空空如也的眼睛,宛如一拳陷入棉花的无力感让他愈发烦躁。
他试探地伸手,发觉能够触碰后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襟。
梅里依旧平静地望着他。
那种平静透出纵容一切的混沌,就好像其内里包裹的不是清醒的头脑,而是穿过雕花窗后的风,纠缠错乱的气流,摔落在地分崩离析后每一片都折射出割裂光影的镜子,怪诞离奇拼凑在一起非连续存在的混乱画片,或者干脆就是未定型的虚无。
“不要试图蒙蔽我。你和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注意到对方流露出询问的眼神,散兵短促地嗤笑一声,“嘁,我指的是博士…你和他串通起来,在谋划什么?”
梅里月光映照下精致苍白的面容透出造物主格外垂怜的辉光,身体因仇恨抑或是愉悦而轻轻颤抖,仿佛强热炙烤下的冰雕即刻便要融化,“谋划?不…我只是想要注视,想要觉知,想要掌控…不,不,我不想掌控…”
感受到衣襟上加重的力道,宛如被石块激起涟漪又重新回归平静的湖面,梅里混乱的思绪再度安静下来,长长的睫毛在惨白脸颊上投下细腻阴影,一幅阴郁死寂的画作。
“我只是…好奇你们是否会成功。”
散兵蹙眉端详着他微乎其微的表情,最终用笃定的陈述语气略带不满地指出:“你觉得造神实验会失败,你觉得博士会失败…你觉得我会失败。”
戴着斗笠的少年顿了顿,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嘲弄道,“啧,你…还是像当初一样傲慢。”
梅里似乎默认了这个近乎确凿的猜想,眼眸微阖,“你们又为什么对雷神之心势在必得呢?”
“…势在必得?”
散兵并不意外他知晓愚人众的谋划,抑或是不在意,只是松开他的衣领好整以暇地抱臂,“那是女士领受的任务。作为女皇的仆从,她本就该殚精竭虑保证敕命畅通无阻,不是么?”
闻言梅里的微笑突然扩大,那道横贯他面颊的黑曜石般结痂的伤疤也弯成柔和的海湾,神明的傲慢与孩童的懵懂极度矛盾地结合在这个笑容里。
“我…也想要雷神之心。”
他的语气无比稀松平常,似乎仅仅是提出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构想。当然,此等狂妄之言并不会因为稀松平常的语气而被轻而易举地略过。
散兵眯起眼睛正准备嘲讽或质问,但一种微妙的预感打断了他:
浪潮将至的预感,脚下甲板波纹似的晃动。
他抬眸穿过狭小的舷窗远眺,看见雷云聚集,阴翳笼罩,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下属活动的身影,天空延伸的尽头尽是翩飞的乌黑鸟类。
梅里在他身边渺茫地轻声呢喃,“你知道吗?我等了很久…不,我不是指神之心,而是…”
盘旋着,成群结队的乌鸦出现在海面的边际,宛如一片蠕动虬结的黑雾,巨兽狰狞而排布错乱的鳞片…无容置疑,这绝对是出现概率无限接近于零的反常事件。
拾滩鸦在璃月蔓延的残余漫漫跋涉,循声而觅如锚入港,渴求将心脏之鼓擂击。无止尽的乌鸦撞击在船舱上,残躯在馥郁的鲜血在空气中榨出红色的雾气,除此之外荡然无存。
血液的筵宴如彗星如期而至。
远远算不上狰狞可怖,而是饱含汁水满溢而出过度发酵的朽烂华美。
某种黏腻液体击打在船舱金属外壳,而后混杂着雨水缓慢而狎昵地滑落,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犹如爬行动物鳞片摩擦的声响。祂的爪牙与羽翼密集地敲击着,仿佛某种热忱的隐喻。是赞歌,亦是诡谲欢快的献祭之歌。
散兵和梅里并肩站在被衬托得无比脆弱渺小的舷窗前,心神各异却都屏息不语。
黑暗空间内始终只有一道心跳,而此时这心跳应和般鼓震起来,愈发欢快。
梅里感到自己那道横亘秀美面庞的痂仿佛被什么牵动,散发出融化般灼热温度,脱落,翻出新生的血肉,斑驳纵横,拉扯着名为疼痛的感官。
是…幻觉吗?光怪陆离而刺痛神经的画面侵蚀着理智,散兵罕见地因超出掌控的事态而感到一丝迷惘。然后清水灌顶,是梅里平静的声线在耳边响起,“你…”
平静,却如同紧紧捂住鲜血淋漓伤口的冰冷双手,在最仔细的洞察下透出微妙而隐秘的战栗与颤抖。
“…不要看我。”
话音未落梅里已一声不吭地背过身,谨慎而细致地调整裹身的白袍,又安抚似的补充道,“很快就会结束…”
不知道是在安抚谁。不只是声音,梅里的皮肤,血肉,骨骼,每一条神经,每一根血管,都错乱混沌而几乎要欢畅地舞动起来。他唯一知道的是,总之…必须…快点结束…
在血宴干涸以前,在风暴止息以前。
与对方视线绝缘的角度,梅里那张精致苍白的脸颊泛起违和而病态的血色,肆意喘息着,显出某种极端旖丽甚至透出死相的荼靡。
每一滴血都在剥离,每一块皮肤都在被剥离。
他身上的白袍逐渐地不再纯净无垢,彻底濡湿,又消失在皮肤每一处细腻孔洞渗出血液的贪婪舔舐下。任何生命存在的微薄迹象像汩汩汇聚奔涌的血液一样从体表消失,鲜血覆盖侵吞着他的皮肤,直至皮肤无一处不被浸染得殷红。
他的皮肤失去生气,最终像一副挂着的画一样无声无息掉落在地上,又被一双失去皮肤护佑而红得触目惊心的手拾起。与生俱来的第一件衣被流淌着,薄如蝉翼而甘美丰腴的血膜替代。
他重新披上自己的皮,轻飘飘的,仿佛仅仅是因百无聊赖而改换了衣装。那件本该亲密无间的里衣现在作为外袍,遮蔽赤红而光滑的身体。
这就是轰雷之皮的试炼…重复祂攀升所经由的献祭,便已残酷无比。
褪皮的祭祀,而血液便是这甘美仪式的剥皮之刃。山峦之母未曾莅临,因而便由他…祭品本身…亲自操刀。
将自身加入筵宴,合该如此。
期间鲜血仍不断擂击着船舱,擂击着皮肤和心脏,密集的鼓点中夹杂着雷鸣,风暴肆虐,震怒而雀跃的气息下原本高悬的明月几乎要坠入波澜壮阔的海面。
也就在这瞬间,四周正常的一切都迅速被某种色彩鲜明到近乎残忍的幻觉所蚕食,不可名状的怪异簇拥着攒动着。青蓝色的闪电与雷击毫无阻隔地降临游走在梅里身边,在他身上留下焦灼的图腾样烙印。
红与蓝交织的梅里步入雨帘,步入风暴幕布,踏入原无一物的天空中海市蜃楼般影影绰绰铺展开,并且呼唤着引诱着的赤红教堂。他的双脚轻盈,在氤氲血雾中像是两只斑驳的蝴蝶。
赤红满溢的酒杯缓慢摇晃,金色祭坛前朦胧的影子越过骨做的长椅,承载飨餐的长桌与正进食的蓬勃餍足的血肉。祂伸出洁白丰腴的臂膀,上扬唇角渗出近乎控制与无边界权威的供养与溺爱。祂是主祭,祂是祭品,祂是母亲,祂是子嗣,祂是苦痛,祂是欢愉。祂的面貌扭曲生灭,最终锚定在熟悉的五官不再变幻——
没有伤疤,仍旧如瓷器光洁无瑕的梅里古尼斯。他被剥夺皮肤的躯壳,沉溺于鲜血与祭祀的死亡,蜕变前的旧我…
向汇入某种无休止鼓点的他本身跪拜,跪在血迹斑斑的水面,俯首称臣。
窸窣细响撕裂舞蹈与吞咽之声,被跪拜者心口生长出一道日出般的裂隙,以使得太古的锻造之光从中逃逸,直至一切幻觉在炫目失真的光晕中消弥殆尽。
周围重归万籁俱寂,夜凉如水,唯有呼吸和心跳交织成浅淡平常令人安定的背景音。
眼前依旧是黯淡无奇的船舷与舷窗,散兵缓慢向身侧看去,梅里古尼斯正站在那里,完好无损,神情安静而担忧,只是脸上的旧疤的确消融不见,宛如对那一系列怪诞疯狂幻觉的印证。
【监测到试炼·轰雷之皮状态变更为已解锁,是否现在开启?】
【请宿主确认——】
【试炼·轰雷之皮已开启,系统判定协助者:斯卡拉姆齐。】
【请宿主确认——】
冷硬电子音无起伏地兀自响起,终止,而后是系统嗫嚅着试图狡辩开脱,【这个…事发突然…】
【我记得我好像说过…下不为例?】
系统顿觉无力回天,消极怠工道歉然后像一只受惊的飞蛾般灰溜溜遁走。空荡的意识空间遗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微不可察的嗡嗡声响,而试炼已经尘埃落定,尼尼亚对于捕捉落荒而逃的飞蛾毫无兴趣。
“我有一个请求…”
梅里望着斗笠下沉默不语而又绝不平静的少年,苍白冰凉指尖下意识摩梭自己鼻梁处原本结痂而今光洁无比的皮肤,“我想回到那些你记得而我遗忘的去处,我想追觅那些你痛恨而我渴求的回忆…可以吗?”
这当然需要征求散兵的同意,因为…
梅里古尼斯渴求攀升与永恒的心脏正在那具单薄而倔强的胸腔中永无休止地跳动,他不能也不想离开这颗心。
在不知追溯到多久远的过去,当铸炉向梅里伸出长柄勺,银制勺柄因高温而扭曲变形,残留在勺中的液态金属闪烁着瑰丽光斑…那时他已失去它,却仍能感觉到它的搏动。勺中液态金属倾倒他身上又迅速冷却凝固,阵阵蒸汽升腾,他燃烧融化的双眼仍旧遥遥注视着与自己分离的心脏…
他的心,亦是他的血,他的生命,他的死亡。
赤化精华般灵光淌过融金的脸庞,他于是决定那颗心将不被火焰重塑,而要作为礼献奉于“舞蹈”,并且要永不停歇,永不停歇,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