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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他是谁 他是一块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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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为人知的是,愚人众几乎离群得像个编外人员的祭司尼尼亚·德内兹青少年时期被壁炉之家所收留教养,那时他被呼唤以德这个简短的名字…虽然其外表变化从始至终微乎其微,但按照降临年限来看,姑且可以算做青少年时期吧?
作为那一届新生代中存在感最弱也最强的存在,德喜欢面具,寡言少语。缺少契机的话,也许一个月也听不见他开口一次。用修辞手法来说,德比画作和雕塑更加静默。
像是一道造物主精心雕琢而又无意间从指缝间遗失的影子。
流传广泛到丝毫不被当成传闻的传闻中,德有一枚神之眼,还是女皇钦赐的冰属性神之眼。
倒是和他的性子很契合。虽然老实说,作为室友的米哈伊尔却从未见过这备受议论与艳羡嫉妒的神之眼,但若非如此,又该如何解释德周身萦绕着的霜结的寒意?
米哈伊尔确信,德随身携带的物品只有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不知是何人赠予。这把时常被德细细擦拭的匕首从来不作为武器,仅诉诸于己身,仿佛某种病态而苛刻的洁癖。
他用它切割自己的皮肉,放血,然后加入到一切他认为需要抑制和制止结冰进程的液体中,例如在进食抑或是洁身时。他的手臂上总有一道凝结着血渍冰碴的伤痕。这个行为及其取得的效果非常令人匪夷所思,但德做起来稀松平常得就像牧师嘴边的祷告词。
难道他的血液比平常人更温热么?没有答案。大家只知道他的呼吸比平常人更冷,血液嗅起来有一种香料似的难以描述的甜味…也许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疾病,但在德的身上是那样矛盾而恰如其分,就像是馈赠一样。
这位不可说人物在一开始的处境其实并不好…准确地说应该是很糟糕。
究其根本,也是理所当然的。
壁炉之家毕竟聚集着诸多躁动不安而普遍缺乏安全感的青少年,在彻底熟悉彼此并融入这不需血缘纽带的家庭之前,生长疼痛、激素、灰暗过往等等苦难原料都催化着他们之间的争斗排挤,甚至更为激烈的集群霸凌…即便管教者们极力避免。
德与同辈交际寥寥,极致的沉默甚至会让与他交谈搭讪者感到难堪,所以被认为是“傲慢”的人。他对无论是示好还是挑衅都总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稚嫩美好的脸上遍布冰霜,看不出一丝情感涟漪,身形也单薄。
备受艳羡,形单影只又被贴以傲慢标签的德…自然而然便成了众所周知的靶子。
好事者们叫他“哑巴”,用一种故作嘲弄的语调。
因为除非是管教者的要求德从不开口。他的嗓音并不难听,让人联想到雪地行走时耳边缠绵的冻风与枝桠上积雪簌簌抖动,柔软而冰凌凌的,但是非常沙哑…兴许就是不常开口的缘故。
不过自从雪奈茨维奇和雪奈茨维娜们开始接受搏击课后,一切都改观了。
而且,非常彻底,颠覆。
由于课堂全程配置有治疗师,学生间的练习切磋被允许达到见血尺度,唯一的底线仅仅是不得死斗。这大概也许可能是一个合适合理的情绪发泄口…?大家都是这么理解的。
德看起来像是个软柿子,但持有这个错得离谱的想法的人一定会以一种…与地面接触面积非常大的姿势陷入人事不省的深度睡眠,然后接受治疗师无情但专业的救治。
他的搏击风格…
不,那不应称之为搏击。
德就像蛰伏在严冬中紧盯破绽的猎手,不会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尽量保证自己以干净利落并且优雅的方式达成目的,就像带来终末的严冬本身。管教者们甚至不得不单独规训德,禁止他击碎对手的护具,禁止直接攻击对手的要害,以避免其他人与德的战斗过快地结束,然后造成过深的心理阴影和自尊打击。
第一次开课时,德第一个被点上擂台,然后站到最后。唯一付出的代价是双拳血肉模糊,隐隐露出森森指骨。
在从擂台轻盈跳下之前,德望着自己狼藉的手竟然笑了。转瞬即逝,幻觉似的,却深刻地烙印在接受治疗后仍本能颤抖的围观者们的感官记忆中,甚至可以重塑固化出一个全新的专用于纪念的神经回路。
宛如樱花绽放,连根系里腐殖质翻动着露出的恐怖藏品也完全无人在意了。
无独有偶,米哈伊尔记得德第一次在非必要时刻对自己说话时也与骨头有关。那时自己与德在任务中分头行动,会和时手背不慎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自己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料长条乱七八糟地缠绕起来。德慢条斯理地解开缺乏专业性的匆忙包扎,用极寒暂时止血,与自己的距离大概比平常近那么一两英寸。
然后德罕见地开口,以一种极度悖理正常社交话题的方式夸赞自己的…骨头。“介于新剪的纯白羔羊毛,风干兽牙与石膏之间…”他抿了抿唇,礼貌而克制地补充道,“像是狼雪和守夜虫,我喜欢它的颜色。”
米哈伊尔敢断定那时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之滑稽可笑,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碎冰般寒冷纯粹,简直要让人雪盲症发作的眼睛。
大家都说德对骨头有着惊世骇俗的恋物癖。这样猜测其实不太礼貌,又或许是就是事实呢。总之在某个奇异的时间节点,堪称离奇的攀比之风聚焦在关于骨骼的审美学较量上…
算了,不足为道。
但话说回来,德这个人本身…不就是一块白玉无瑕而又无比冷硬的骨头吗?扎进人们的心与血,散发出幽幽寒意,然后像初春的冰块一样彻底融化。
除了沉默,什么痕迹也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