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教马甲但是提瓦特》稚日

27、渴望的诞生 鼹鼠的劝诫

　　作为意识相通的共犯，祖尔菲亚漫不经心地睁着太阳般的金色猫瞳，任由属于乌鸦借由大地吞咽自己。而站在他身旁的迪卢克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一截手腕，前所未有的冰冷。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直至乌鸦群的踪迹不再能被感知。迪卢克莫名直觉它们绝非消失或离去，而是以某种其他形式继续存在于此，而他自己则犹如从表皮与血肉无意滞留于祂可怖的食道。

　　也许那些同样消失的倒霉劫匪们也…

　　当然实际上，尼尼亚只是将不省人事的劫匪们嵌在了极浅而不难挣脱的土层之下——一个对于司辰而言尚算不上残忍，也算不上淋漓尽致的恶作剧。

　　深感不妙的迪卢克扫视四周，已是万籁俱寂，四周弥漫着不可名状的黑暗…远超寻常黑夜、有如实质的黑暗，缓慢沉积且潮湿。他的鼻尖嗅到温热的雾气，视野黯淡中隐隐攒动着欲滴的猩红。

　　…不是水雾，而是…血。

　　他感觉仿佛自己已踏入怪圈，荒诞诡谲光怪陆离的幻觉毫无逻辑变换着遮眼：

　　赤红教堂陈列着排排骨质长椅，彩绘玻璃描摹欲望，心脏般鼓动着的黄金祭坛上是以狮背为王座的女神，披着她献血横流的爱人皮囊，漆黑羽翼贪婪敛去珠光宝气血色浓稠，一双鸟骨面具后的猩红双眼隐秘注视，空气中不堪重负地凝结着花香馥郁的蜜水…

　　就在迪卢克在血的幻影中咬牙坚守真实世界与神智清明时，掌心攥住的手腕突然挣了挣，一道漆黑的影子缓慢而不可阻挡地踱步至他的前方，垂首端详宛如正从土壤中追觅着什么。

　　——丝毧，血源之神，诞生于林地根部濡染鲜血的时刻。*

　　将祖尔菲亚通过璃月的大地带到乌鸦同时也是祭司身边，并顺势觉醒祖尔菲亚马甲中封存的另一个马甲丝毧，此即尼尼亚的目的…至于教训劫匪，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附赠环节。

　　“太…亮了…”

　　那道影子微微张开双唇，唇间溢出柔软如细绒毛又如碎梦呓语的呢喃。

　　迪卢克只觉得眼前近在咫尺的“祖尔菲亚”气息平缓，略显喑哑而缺乏起伏的声线散漫随意地模仿着祖尔菲亚话语间的韵律，隐隐透出让人不安的违和感。

　　他的脚边黑暗如同林中苔藓般肆意蔓延，并食欲难耐地吞食血雾。

　　“我…不喜欢…光。”

　　就像是为了迎合这个古怪阴郁的偏好，周围的确越发晦暗无光而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迪卢克听见自己的声音沉沉响起：“你是谁？”

　　所得回音是练习发音般朦胧不清的类似“维尔维特”的音节。

　　“维尔维特…”迪卢克皱眉，谨慎地咀嚼思索对方模棱两可的答案，“…丝绒？”

　　没有回应。

　　兴许过了安静到极点的半晌，四周终于回归正常景象，尽管夜色中仍旧附着一层额外的黑暗。那个影子现在清晰地映照在迪卢克眼中：

　　完全属于祖尔菲亚的熟悉的少年面容，然而一双灰眸，黑色卷发柔顺垂至脚踝，身着漆黑亚麻长袍，方才的血雾在苍白至极的皮肤上汇聚成蜿蜒曲折，纤细而交错的狰狞血色支流。

　　“…是的，我是…丝毧…”

　　血痕缓慢蒸发干涸，抑或是尽数沉洇入苍白皮肤下干渴的血管，自称为丝毧的少年微微餍足地勾起唇角，轻轻翻腕，已经遍布苔藓与青苔的地面瞬间将数十个狼狈不堪的劫匪吐出。

　　劫匪们深陷失血幻觉，头晕目眩四肢瘫软，超维度的恐惧阴影仍盘踞于每一次呼吸。

　　丝毧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土地的战俘，仁慈地使得那些深绿植被攫取营养时避开他们的口鼻，同时以一种极度缓慢却蛊惑人心的腔调开口：“你…尽可提问，但…”

　　“不必期待…答案。”

　　他是守密之司辰，负责封禁秘密知识的司辰团体“根冠”的一员，守夜人之树的黑花，难以穿行的迷雾与那潮湿的黑暗即是他衣冠的褶边。

　　这不被眀晓之神安静地背对迪卢克而立，火焰…也是辉光。

　　自从与祭司相遇，莫名已经习惯类似诡秘氛围的迪卢克闻言面无表情地想了想，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类比祖尔菲亚，丝毧大概是只颜色极灰极深的长毛猫吧。

　　……

　　尼尼亚仰躺在床上，那条作为遗物托付的项链被他缠绕于举起的手臂，伴随骨碌碌的清脆声响，光透过镂空处晦暗不明流连于以冰霜为色泽的眼睛和脸侧，留下切割得细碎的宛如某种本不存在情绪的影子。

　　良久他坐起身，指腹轻轻摩挲那前任所有者明显颇为爱抚的金属外壳，并且明确知悉其中所容纳之物…一小截洁白指骨，依稀可见尖刀留下的劲痕，作为对方竭力留存的媒介。

　　然而，然而，这位的遗愿实在有些令信守承诺的祭司感到为难。

　　自从目睹尼尼亚初次使用仪式并见证亡者犹如风中残烛的身形，前搭档就总是开玩笑般的暗示：即使是死后我也不会变得那样孱弱…我是对你有用的人。

　　然而尼尼亚本能抵触在提瓦特大陆的秩序中过多参与。对着司辰昕旦管理寿命的工具——灰烬账簿仔细填写汇票，将自己阻滞的寿数按损耗份额移交给目之所及的邪眼使用者已经是他的极限，唤回某个确曾存在的死者则算是禁忌。

　　但与这样抵触又实在是一个不断被逆反的悖论。

　　例如…他再次伸手向被原始胎海之水浸染的胸膛，毫无阻隔地取出一颗极为特殊的棋子，此为冰之女皇各取所需的馈赠。冰属性神之心的力量与作为容器的遗骨被隐秘的合作者们一丝不苟地分割，后者赠予她逆反天理的同谋。

　　不得不说，冰属性的确在七神中与密教体系最为契合，而冰之女皇又最倾向于反叛…可谓丝丝入扣。

　　而如今，在原始胎海气息的遮掩下，与冰异类的近源规则投射——冬之权柄正在缓慢孕育，窃取着天理体系对秩序的完整掌控。

　　松开手指任由这新生的神之心归巢般融入祭司的身躯，尼尼亚略有些烦躁地将注意力转移到负责人转交的另一件物品：女士的木匣。其内赫然是一封信，以一如既往的傲慢口吻阐述着璃月一行的任务事项。

　　…包括岩王帝君的真实身份，以及谋夺其神之心的筹划与可接受的交换筹码清单。值得一提的是，最后一行竟然醒目标示着务必向同行者达达利亚保密的奇怪要求。

　　尼尼亚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信，或许是女皇的授意吧…

　　他闭上眼，被寒气侵蚀得无比脆弱的木匣顿时化为齑粉。

　　下一秒睫毛掩映下已是一双属于拾滩鸦的红眸。乌鸦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想了想，于是信纸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中轻轻颤抖，同样毫无声响地燃烧至无物。

　　随意拂去残余的灰烬，尼尼亚取一条纯黑绸带绑在眼部，准备悄然离开，前去接应被乌鸦的把戏安置在橡树下等待的祖尔菲亚，只可惜刚推门而出就很不巧地迎面偶遇一位熟悉的晚归者。

　　夜深人静，走廊处仍灯火不灭。

　　披星戴月的达达利亚仍是一贯亲和带笑的样子，只是眉眼间泄露出一丝锋锐…大致可以想象这位以武力著称的执行官初来乍到璃月势力区，便干净利落整顿局面的情况。

　　“祭司这是打算出门吗？”敏锐察觉到某些微妙且完全没有认真遮掩的差别，达达利亚轻松的表情一滞转为戒备，“等等，你是…”

　　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弥漫。

　　必经之路被堵住的乌鸦驻足沉默半晌，微微张开双唇，与祭司截然相反的炙热吐息在微凉空气中化作纯白蒸汽席卷而上，如云烟漫过承蒙造物主精雕细琢的五官。血色充盈的唇瓣勾起略带散漫的弧度，“阁下…您为何一定要区分得如此清楚呢？”

　　达达利亚重新微笑起来，只不过意味似乎不再相同，“说起来，你和祭司还欠我一个解释呢。”

　　“显而易见，某与阁下口中所谓的祭司无可分割…”乌鸦轻轻挑起蒙住眼睛的绸带，干涸而不祥的暗红左眼中流淌着晦涩难辨的光影，“就算分清了，又如何呢？”

　　安静至极的走廊中原本已经停止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达达利亚身形一闪出现在无动于衷好整以暇的乌鸦身后，随即在对方好奇的目光中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斗篷兜帽。

　　“既然你说不需要区分，那么你当然也算是愚人众的成员啊…”为了避免狡诈的乌鸦逃脱圈套，达达利亚直接选择武力镇压，亲切地揽住某人的肩膀…虽然看起来更像某种精准的擒拿范式，“跟我去做任务。”

　　非常后悔因一时好奇而没有及时闪避的乌鸦不禁感到头疼，“…等等，什么任务？”

　　达达利亚适时作出遗憾而体谅的表情，“不过，看你行色匆匆的样子，恐怕是有别的安排了吧？”

　　“某的确…”

　　然而，他余下的言语被笑眯眯打断。

　　“真是遗憾，只能麻烦你取消行程了…毕竟任务可是很紧急的。”

　　乌鸦略显惊愕地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只有唇间溢出的一缕白烟升腾而上。他望着那双熠熠生辉的蓝眼睛妥协似的摊开手掌，却快速而轻巧解开斗篷的绶带，并利用达达利亚微不可查的破绽行云流水地从走廊边缘跃下滑翔而去。

　　众所周知，乌鸦通常能够飞行。

　　这幢璃月传统式的建筑走廊处只有低矮的栏杆，真是相当不错且便利的设计。夜风中恣意展开双翼的乌鸦不由得对此表示赞赏。

　　而渐远的栏杆处达达利亚伸手捋了捋凌乱的额发，另一只手攥紧那做工精细的纯黑斗篷，低头看向那道几乎融进如墨夜色再难辨认的影子。风中依稀传来三两声鸦鸣。

　　数百米外，惨淡月光照拂下生长着橡树的土壤表层蛛网状震颤崩离，逐渐显露出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祖尔菲亚慢条斯理地让黑袍所包裹着尚且鲜活的躯体褪出土层稀薄的桎梏，黄金质地的猫瞳宛如太阳裂隙，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窸窸窣窣落下细碎尘土。

　　他幽幽站立在黑夜最深邃处，割裂地横亘于虚幻与凝实的界线使得令人烦躁的尘土无处凭依，裸露的皮肤一寸寸游移着朦胧的银白光泽，似水，似水银。作为无懈可击之神一个模棱两可的化身，他没有伤疤。

　　“该死的乌鸦…”

　　俊美少年外表的怪物面无表情剥离重铸自身中淬炼而出的废料与杂质，他的呢喃随着一口温热的吐息逸散入潮湿冰冷的空气。

　　夜风掠过祖尔菲亚柔软抖动的金色猫耳，力量感呼之欲出的腰间所悬挂着的一把锻锤与收敛锋芒毫不起眼的剪刀，以及他比呼吸更自然地放置于剪刀旁的手指。

　　某种战栗的危机感…

　　抑或是猫科动物一触即发的狩猎本能使得竖瞳微微扩张，璀璨金色红膜缓慢滑向眼眶上缘，视线散漫聚焦于屋檐顶端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张仿佛透出青色火焰的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