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教马甲但是提瓦特》稚日

26、皮影戏纲要 觉知的代价

　　璃月。

　　暖黄光晕驱散涌入房间的夜色，桌上手稿浸染着触目惊心的陈旧猩红。钟离正垂首细致地将从试炼中带出的怪诞稿纸一一吟读，双眉微微蹙起。

　　受伟大母亲赤杯所擢升，求学于血，啜饮于土——这是手稿中所描述的拾滩鸦，此外还附赠洋洋洒洒记载却闻所未闻的各类祭祀仪式与宗教民俗杂谈。

　　注视着一页页早已干涸的血色手稿，钟离不禁切身体会谜语中所谓“是何话语使祭祀变得甘甜”，更明白了这甘甜中氤氲腥气的来源…

　　无处不在的血，甘美丰饶的血，奔腾鼓舞的血，蛊惑人心的血。血，即是手稿中备受赞颂的主体“杯”的重要载体。

　　生育与飨餐，有溺而无还…“杯”的信仰体系及其衍生产物完整而逻辑自洽。假若并非出自乌鸦的个人臆想，那么这额外的隐秘传承或许能解释无法掌控甚至感知元素力的乌鸦与白鸽，乃至其他类似存在的来历。

　　就在他沉思之时，黑夜单薄寂静中鸟翼扇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可闻，紧接着是枝桠簌簌晃动，层层林叶沙沙作响。

　　钟离虽沉浸于思绪，却本能保持对周围环境感知，此刻不由得轻轻按了按眉心。抬眼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在窗台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准确而言，分别不久的某人正以一种自如且优雅的姿态呆在与窗台临近的枝桠，精致忧郁的眉眼隐在阴影中神情莫辨，黑漆漆的衣袍柔软垂落。

　　瞧那纤细枝桠弯曲的细微弧度，仿佛只不过承受了一只寒鸦的栖息。

　　对视片刻，帝君无奈叹气，“…请进。”

　　既然“盛情难却”，拾滩鸦于是身形轻飘飘一闪就到了钟离燃着灯的桌前，不经意般伸手探向那一叠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稿纸，可惜所预谋的“偷袭”意料之中地没有成功。

　　他当即谦卑解释：“之前是某欠考虑，竟让一纸荒唐废稿混入阁下的收藏…”

　　暗红眼眸诚恳地注视着面前的神明：

　　“宽宏大量的阁下啊，能否允许某为阁下更换更具价值的伴手礼呢？”

　　钟离通情达理听完他的解释，弧度极小地微微一笑，按住稿纸的手仍岿然不动：“很可惜，覆水难收。”

　　实际上钟离清楚，如果对方是真心实意想要盗回手稿，那么他阻止的难度将远超此时的小打小闹。

　　虽然实际目的只是试探钟离阅读手稿后的态度是否变化，乌鸦闻言还是故作失望地深深叹气，嘴上念着“遗憾”，非常干脆地饮下钟离沏的一杯茶后从容离去。

　　钟离不禁莞尔，目送对方的身影没入无边夜色，又垂眸看向因为某人顺手牵羊而导致缺了一只茶杯的茶具…所谓贼不走空。不过乌鸦留下了几朵绽放的山茶花，不知是刻意留下作为心照不宣的交换，还是仅仅是飞行时无意裹挟于羽翼。

　　这次拜访不过一刻钟的时长，可见这家伙极度随性的性子。

　　毕竟，乌鸦长了一对漆黑漂亮的翅膀，从来都来去自如。

　　与此同时愚人众使团落脚处，站在落地镜前眉目恹恹的祭司睁开冰蓝色的眼睛，骨白长发顺着背脊蜿蜒而下。

　　他前胸附近竟然仿若诡异消融，呈现出虚无诡异而又微妙圣洁的透明液态——这是原始胎海之水逐渐从冬与杯性相对立交融体系中崩离后的沉积处，从外侧可以一览无遗地将神秘术造物虚假敷衍的身体内部构造…洁白无瑕如同冰霜砌成的骨骼、奔涌冲刷并潺潺作响的血流收入眼中。

　　这具身体被用作炼金容器，不断地将被束缚其中的原始胎海之水缓慢炼化，同时也不断受其侵蚀。终有一日，这薄弱维系的平衡将溃堤。

　　终究是外来者，所获得的一切都将返还。

　　眼下诸马甲中除了祭司身上挂着分崩离析的倒计时，骨白鸽留在枫丹画中的启示已经被宣告，求知于血啜饮于林的拾滩鸦于祭司体内苏醒，疑似有着坎瑞亚背景的理发师、狮子猫祖尔菲亚正与迪卢克同行赶来璃月，而在遥远的须弥，伪装学者身份的大蛇那伽与仅剩意识体的梅里古尼斯即将在执行官博士的实验室会和。

　　尼尼亚平静地复盘自己的处境，以及遮蔽于上难以驱散的阴云。

　　其一为遗忘。正如某位林地司辰所言，揭示将带来无法预期的后果，因而必须遗忘自己原为何物…这或许能解释自己记忆全然丧失的背后缘由。

　　其二为克制。马甲由至少八的数目对半压制为四、苏醒时间相比于上一重历史明显延迟，对于尼尼亚势力的蔓延与发酵显然都属于劣势。兴许是出于制衡，兴许是出于示弱…信息链中缺失的关节太多，以至于一时无法分析。

　　除开这些，倒是姑且能算是按部就班呢，只不过…

　　尼尼亚顿了顿，探向那处虚无的血肉，似乎想要深入其内取出什么。瞬间他的手掌同样化作液体透彻流转状，清晰可见根根掌骨与血管。

　　同一瞬间，在现在的尼尼亚以至于提瓦特任何存在都无法捕捉的维度，命运的纤细金线正萦绕于他脖颈微微颤动，向世界外近乎无限地延伸，直至穿过世界表皮停止于无法言明的存在汇聚之处。

　　就像是蒙蔽世界的皮影戏似的。

　　金线所牵连的一切动静被手臂的主人系数感知。四只白玉般的手臂，四只爱人的缠绵眼眸，祂…抑或是祂们如唇齿相依，如海潮相覆，如血液在心脏的鼓动下雀跃。

　　两道交叠的声线以不存在于世的语言似欢愉似忧郁地呢喃，“我们的主体啊…正在苏醒。”

　　“真的还要继续么，恐怕…”不远处另一道目光紧密地越过世界的壁垒望向尼尼亚所在的位置，羽翼黑白斑驳，发出的嗓音赫然与系统如出一辙。

　　不远处端坐的愚者伴随着不可知数目蛾类振翅的嗡鸣静立，灰白色泽宛如林间干涸枯木，藤冠的飞蛾王栖息其上。

　　破碎冠冕之下饰金着红者周身蔓延着黑色焰心的火，祂缓缓张开吞吐着冷冽光线的双唇，“捣乱者，难道你胆敢就此停止，任由主体一切的布置无功而返？”

　　祂的侍从垂首以沉默附和。

　　细密鳞片，花蕊蔟结，在场的第五个存在伸出濡染潮湿花触却又永恒触不可及的手掌，径直探向尼尼亚所在。

　　而对祂们集会一无所知的尼尼亚只能察觉身后浮现一阵梦境般迷醉的浓郁香气，微弱的晕眩感缓缓入主脑海…就在意识消弭之前，他突然听见自己的门被敲响，香气又如梦醒般在几个呼吸内就完全丧失殆尽。

　　尼尼亚平息内心莫名泛起的危机感，走到门边。门外竟然是不久前在北国银行洽谈过的负责人，已经换上不起眼的常服，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

　　负责人恭敬致意，“德内兹大人，抱歉深夜叨扰，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他名为基里尔，与尼尼亚相识于壁炉之家，而雪奈茨维奇与雪奈茨维娜们都是无血缘的兄弟姐妹。

　　于是尼尼亚温和地看向基里尔，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请不要拘谨…我亲爱的兄弟。”

　　受宠若惊的基里尔看向那被岁月疏漏地遗忘、几乎毫无变化的容貌一怔，陷入往日回忆，挣扎着清醒过来后首先如履薄冰地献上木匣，“这是女士大人嘱托您亲自保管的物品，请您务必查看、谨慎保存。”

　　女士的嘱托么…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呢。

　　“当然，”尼尼亚轻轻挑眉，“请放心。”

　　基里尔松了一口气，踌躇片刻再次开口，“德内兹大人，此外还有一件事情。您…您还记得米哈伊尔吗？他不久前于任务中牺牲…去之前，特意嘱托兄弟姐妹们一定要将遗物转交给您。”

　　米哈伊尔也是尼尼亚在壁炉之家的同期，甚至是那时形影不离的搭档。

　　在尼尼亚静默地注视下，一条项链从基里尔举起的左臂垂落如同锈蚀的钟摆般缓慢晃动着，金属吊坠镂空处来自于死亡的残风吹拂而过。

　　……

　　璃月与蒙德交界处。

　　迪卢克与祖尔菲亚正偶然遭遇一场抢劫。劫匪们得意洋洋地包围两个状若势单力薄的行人，还在谈论着得体着装背后意味着不劳之获将不俗。

　　很难说到底哪一方运气欠佳。

　　迪卢克皱眉，红发在夜色中如燃烧的火焰，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右手已经摸到背后稍作隐藏的双手剑。祖尔菲亚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仅仅是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处，垂下眼睫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远处林间传来密集如海浪此起彼伏的声响——群鸟振翅，乌泱泱翻涌着，宛如连绵的乌云。乌鸦，乌鸦，乌鸦。飞得极低，成群结队，纷乱又被整合于奇异的韵律，几乎是贴着地面的狂潮，遮蔽了一切其余景物。

　　劫匪们中传出下意识地惊呼与不可置信的粗口，因为这些不鸣叫的乌鸦竟无一不向着自己涌来。

　　随着那不同寻常的乌鸦群目的鲜明地接近，不可名状的恐惧逐渐显出高山巨兽般的轮廓。劫匪们当即不可自抑地瞳孔缩小，骨髓中渗出的畏缩定住躯体，甚至忘记了关节要如何控制，上下齿床不自觉摩擦。

　　前所未有的感知维度中某种以这些渺小黑色鸟类汇聚为表皮的庞大生物…的一个难以辨别其全貌的部分，表皮下它寄托于无形且秩序混乱的稠密血肉无来由让置身其中者联想至浸了铁锈的泥土，腥甜的血液气味混杂湿热的泥土芬芳汹涌地灌入鼻腔。

　　这个未知的庞然大物以某种难以言明的方式缓慢而漠然地穿过。

　　宛如神灵逞威。

　　除了迪卢克以外，劫匪们连恐惧都被剥夺…祂如同磅礴的洪水抑或是山崩，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倾轧席卷一只又一只胆敢出现在面前的倒霉虫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