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怡起居注[清]》圣阶

556、牡丹亭夜游 从皇上

　　从皇上到果郡王就都决定这夜留宿范府了。
　　日薄西山，范府花园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光中，园中的竹林池水带着微微的绿，在光下又跟着没入园子的所有阴影中，然后等夕阳全然坠落入宫城，园子到处就依稀点起了灯，将园中光景又渐渐依稀点亮，昏昏暗暗，将竹影到处投下，随着微风摇摇曳曳，很是漂亮。
　　胤祥偷偷问范老板借了一把古琴，等下人呈上来时就向胤禛眨眼示意，胤禛无奈，眼前案桌已经被下人撤去，于是就着风光轻抚了一首，琴音随风入林，拨弄出满林竹叶声，让听琴人在夜色中跟着失神。
　　待胤禛抚罢，众人甚至没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甚至不敢夸一句，只听怡亲王率先开口：“兄长这琴声果然在哪都能跟景观配得好，真是我听过最好的！”胤祥说着，高兴扯胤禛袖子，旁边的人这才敢附和几句。胤禛回看胤祥，两人目中无旁人，胤禛只淡淡回：“你喜欢就好。”
　　园中池塘的小船已是放好，等烛光满园，映出湖上微波，范毓馪引着大家各上船只。胤禛和胤祥的小船最先驶出，船上有一船夫坐在船尾划船，两人坐在船头，船头还筑有一张别致的小桌，两人坐在桌边，依靠旁边船板，眼前开阔，小船经过一个小小的廊桥下，迎面清风，眼前突然开阔，又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湖面，周围也是花柳竹交错，楼阁亭台伫立在湖边，正眼前正是一座精致的石基底楼阁飞檐顶戏台。台上已经点满明亮的油灯，布景也细腻柔和，仿佛春光，在湖中央架构起一座别样的世界。奏乐师傅应在幕布后，铿铿锵锵，乐声拂着湖面传来，撞上船板，船似乎都跟着微微晃了晃，胤祥兴致勃勃靠着胤禛鼓掌。戏子登场，第一场，一看就是那昆曲《霸王别姬》。
　　虞姬穿着华丽的鱼鳞甲正缓步登场。胤祥转头对胤禛微微羞着笑道：“范老板还挺会选的。”胤禛揽过胤祥在怀：“是啊，我的妾妃。”也不看戏了，盯着胤祥那漂亮的眉眼看，仿佛是要看出当初扮作虞姬的样子，越发深情，眼光明亮。胤祥感受到胤禛眼光，回头一望，看回胤禛，眼中又流露出那种倾尽真心的情愫，看得胤禛心中又微微一动，胤禛搂着胤祥，低头轻轻吻住了胤祥。
　　胤祥突然被吻醒过来，有些着急地推推胤禛，胤禛将他稳了住，然后缓缓松开了，笑得很温和：“我的虞姬……”胤祥先是着急看了看周围，发现允禄和常吉的船刚刚才进入了这片水域，这便放下心来，对胤禛小声说道：“是阿玛。”胤祥随后诡诈带羞一笑。胤禛也跟着笑起来。
　　允禄拉着允礼聊得欢快，一会儿还感谢范老板两句，连连称赞，这样看戏真的太好，自己回府也要做。允礼默默在一旁提醒：“宗室还不能看戏，小心这点。“允禄这才突地想起太后去世还没满一年，平民能看，但自己还不能看，马上捂住了嘴小心看向皇上，发现皇上正和胤祥看得开心，才放下心来。
　　《霸王别姬》唱完，登场的是《牡丹亭》，笛声、洞箫、笙、琵琶、古琴声悠扬婉转而来，；一个优雅细瘦的身影从园子游廊的花窗前慢慢走出，雪青色丝绸软袍上绣着淡粉色与蓝绿色的月季与梅花，外披粉色百蝶帔，长领对襟，开身大袖，领口为蓝色缎边，通身修团花，黄羽赤喙飞鸟，展翅于翠色的天竺枝叶间，随步荡漾。头上的金丝八宝攒珠髻被烛光照得颤得很亮，明明暗暗地照向各处。
　　“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青衣一颦一笑，一步一抬眼顾盼，嗓音纤细明亮，带人入戏中。胤祥跟着哼起戏来，看得胤禛更是心都不在戏上。
　　“老范，你之前怎么没给我看过这个戏，你倒是更偏心别人。”常吉也喜欢看画本，最喜欢的莫过于汤显祖写的，今日看到已是相当开心，但又忍不住跟旁边的一群权贵争宠。
　　范毓馪伸手抚了抚常吉飞扬跋扈的凤眼，一下子就将对方的气焰抚摸灭了，对方乖驯许多，这才低声开口解释：“这戏班刚到的。就这青衣上的闺门帔就做了好几个月。皇上都沾你光了。”常吉眨了眨眼，眼光又明媚了，笑着看向台上那一对人在园子里边走边谈情说爱的样子。不禁想到那日自己正是坐在游廊边，也和范毓馪一起在那个位置发生了点让人羞涩的来，脸更红了，顿时安静不少。
　　“則爲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妳把領扣松，衣帶寬，袖梢兒搵著牙兒苫也，則待妳忍耐溫存壹晌眠，是那處曾相見，相看俨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壹言……”戏唱到一大半，这唱词越发香艳，惹得胤祥都听得脸红心跳，但又移不开眼来，随后便听胤禛笑在其耳旁轻声问道：“胤祥，我想要……”
　　胤祥乍地回过头来，很是惊讶地看向胤禛，着急道：“要什么要……”但双眼垂着，已经不敢看胤禛，羞与美得比得过那台上的杜丽娘。胤禛笑了笑，无奈说道：“想看你演杜丽娘，这个你会吗？”
　　胤祥抬起那漂亮的眼来，湖上烛光并不能照得明亮，胤祥的脸半明半暗着，轮廓温柔可人，目光如此刻的湖水清澈而深回婉转，让胤禛很想将他现在就抱进怀里才好，无奈，人多眼杂，胤祥这人容易羞涩，自己要当个好儿子才是。
　　“这个啊，唱词我不熟，但可以……学。”胤祥低低说了句，便听见眼前的胤禛低低地笑了：“好，等回了瀛台，我等着你学，陪着你学。你一定比她们好看多了。”胤禛说得很骄傲。
　　杜丽娘死去，最后在柳梦梅的坚持下死而复生，一对璧人再次重逢在园林深处的花窗后，别处复而传来唱歌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声音渐渐远去，随后光影熄灭了。
　　天地黯然，对面戏台顿时熄灭，唯有游廊上剩下昏黄的灯笼，缀在园子里，戏曲声停，万物皆寂然，灯笼只能照亮游廊上的路，照不穿湖上的迷蒙。
　　胤禛将胤祥拉进怀里，将陷在大氅里的小小的胤祥完全占进自己的身体一般，用力地吮吻住胤祥的唇。捧着胤祥被夜色沁凉的小脸，无比爱惜地抚摸着，仿佛他也一度失去过似的。胤祥闭起眼，方才他听着胤禛的话学着戏中人揣摩戏曲，但一时间只觉也有些陷入其中，仿佛想象到自己因为生离死别永远离开胤禛的样子，再难回来，真的很可怕。但胤祥似乎有点沉醉在这种感觉里，他喜欢这冰凉的夜与池水，喜欢寂然如墨的夜，让世间只有胤禛感受得到自己，而自己也只感受到胤禛，在恍若失去之后。他没再管身边的人与船，他抱紧胤禛，让自己更深地陷在大氅里，抱住胤禛脖颈往下拉，将胤禛的脸拉进自己的大氅，拉进自己的黑暗，一起坠入永恒一般，生死再难分别的永恒，这才是爱不是吗，一起死或活才是爱不是吗……
　　胤禛丝毫不羡慕剧中人能用爱起死回生的能耐，他就是在这种想象的失去中仿佛尝了一遍短暂的失去，哪怕胤祥就坐在自己身边，被自己搂在怀里，也让他觉得不够，他必须将胤祥深深地锁进自己的身体里才能得到一点安慰，人怎么能接受那上天强加的离别呢，胤禛不敢想。他跟着胤祥那莫名的牵引，深潜进去，进入两人的旁若无人里去。
　　顿时，天地一明，烟花绚烂在湖对面的戏台楼阁正上方蓬勃绽开，照亮天地、楼阁、湖面、船只，胤禛抱着胤祥，彼此挨着脸，看向对面的天空，真好，他们这一刻在一起，如烟花一样痛快。
　　天凉，看完烟花，胤禛就让船夫划船往回走，范毓馪与允禄的船跟在后面。上了岸之后，常吉突然安静许多，乖乖跟在范毓馪身后，亦步亦趋地将皇上和怡亲王送到这府里最好的住处，一间寝居朝南，榻边的花窗有榻长，直接可见最大的湖，殿里四面有窗，窗外是竹林、花园、小池塘的院子。
　　然后再送庄亲王、果郡王，这俩兄弟选了一处有两间通着的暖阁的小院，在皇上和怡亲王的对面，睡处朝北，为了给两张榻前开窗少了两面的景色。然后常吉就跟着范毓馪回房了，他们这夜睡在园子的东边院子，夹在两边的院子中间，离得不远不近。
　　这夜很安静，但大家似乎都觉得比平常不孤独了许多，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团圆感，比除夕夜还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