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树》永樂公子

9、糟糠之妻3

　　十九岁那年夏天，她将那顶颇有来历的毛边草帽挂在了自家门槛后穿着凉鞋带着两本书就走了。一本是太宰治的《女生徒》另一本是杨绛的。
　　当时有不少的哥哥姐姐希望得到那顶草帽。
　　栓有红色结绳和插着山茶花的草帽。

　　早已过了年检印有违规载人举报电话的羊角拖拉机，从这个小山村出发了。
　　山道上车轮碾压石子发出的咔哒声被老旧单缸拖拉机的声音所掩盖。还有货箱和车头连接不稳因为摇晃所发出的哐当声，以及麻雀无休止的啼叫。

　　云南的冬天是没有雪的，但路面却是潮湿的，黑黢黢的一条。稻田两遍的露水渐渐蒸干。深绿的松树覆盖着山脉延绵不绝的展现出高耸奇骏的线条。
　　王仙漫不经心的蹲坐在拖拉机货箱里打着哈欠。

　　那一年之前，她的生活主要由无忧的学习生涯和散步所组成。其他哥哥姐姐需要农忙时下地干活。她则不需要，因为兄妹八个里面。她是最小且对学习颇为热爱的一个。
　　她还跑遍村里所有的地方，觉得每个角落都气味都令人怀念，“村口”牛棚里散发的带有水煮过的青草的味道。田边树下果树的香气。
　　而靠近猪圈则充斥着某种难看的气味。
　　除了牛棚和田边。她也去过远离“村子”的地方逛过。当然也只是散步。
　　她不只在村里散步。有时也独自跑到学堂，每当翻开老式印刷机所拓印下散发着令人安心又好闻油墨香，她的内心都会对书中的世界无比向往。
　　有时也会带着书本跑到田野上，神往的凝视着远处的云朵。却又轻蔑的打量着近处拴在树下耕地完毕休息的老牛。
　　但唯独对老牛低头吃草时脖子上所挂着的铃铛所发出的声音在配合着稻田进风拂过所散发的轻声密语格外中意。
　　不过所谓的村子，其实也就是方圆数十里再无其他人家的“独家村”。
　　睡觉时，她绝少把从前读过的刊物书籍随处摆放。
　　躺在床上摩挲着因为数次翻阅而略起毛边油墨香气却久久不散的书本。
　　毕竟这些书本承载了一个大山深处女孩的求学梦，那是对书中世界最原始的渴望。
　　承载了太多的期待。
　　有太多东西在上面。虽然“村子”里的人不是很看好。
　　但有时候她也会看书之余细细端详自己手心。掌心交织着许多细碎纹路，其中有两条格外长，有些杂乱。
　　听说那两条细碎绵长的掌纹代表着一个人的命运。
　　其实是有三条的，但另一条有点短。王仙不信邪。因为那是生命线
　　因为按掌纹所表示的。她的情感和学识会很丰富。生命却很短暂。

　　同年，她结婚了，但并不觉得自己是早婚，王仙始终如书里写的一样认为只要对方是个踏实靠谱的人就行。无所谓早晚。

　　家里并没有为她举办任何的婚礼仪式，离开的那天只穿着一双凉鞋拿着两本书就走了。
　　新郎是隔壁县的地主后代的儿子。因为特殊时期的缘故。所以到他这辈已经落魄了。新郎官额头高耸长得精瘦。肤色略深。头发微微弯曲。也是上过学的人。不过不像她自己。只是初中毕业的文凭。据说是家里父亲死了没办法继续支撑学业。且听同村的说那个男人品行不行。
　　但王仙不信邪。
　　她认为一个如自己一般喜欢读书的人再差也比同村那些每天只知道像老牛一样耕地干活吃草不知道“知识改变命运”几个字分量的人强多了。

　　2
　　“妈的好累啊，什么年代了还要陌拜，再说了这年头老头老太都挺精明的啊，那有那么好骗。你说是吧秋燕，他们又不傻”
　　在前往金恒财富广场的路上。蒋秋艳和同公司的小张一起。
　　小张在前拿着手摇风扇说着，而蒋秋艳则背着包低着头走着。
　　“累死了都，那胖子也真是的，非说今天这家是有钱人，一定要上门。”
　　蒋秋艳低着头继续沉默不语。
　　“对了秋燕，你听说没。公司里那个胖子和吴姐私下有一腿诶，也不知道谁传出来的”
　　蒋秋艳一怔：“啊?真的嘛？我不知道啊”
　　小张：“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我跟你说，这件事虽然没多少人撞见过。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因为前段时间胖子老婆才来公司闹过”
　　蒋秋艳：“我看主任挺好的啊？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屁嘞，你刚出来我们这种私企工作你不知道，你猜猜为什么刚好你来我隔壁...哎呀也就是你的工位为什么空着?”
　　“还不都是之前那个同事在卫生间撞破了这件事，没多久就被挤走了。人家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像你一样的那种。而且我给你说哦”
　　蒋秋艳：“什么？”
　　“胖子特别小心眼，好像是老早就辍学来着。对我们这些正经本科毕业的小员工特别喜欢使绊子”
　　“总之就是心理不平衡啦。你没来之前我们团建，他喝多了还搂着吴姐对着我们讲了好多呢”
　　“总之我告诉你，小心胖子。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3
　　住在金恒财富广场这边的“客户”，是东北人，因为天性豪爽，且家里条件不错，所以一向对上门推销的业务员来者不拒。不过说是来者不拒到不如说是因为老两口儿女因为出国了，所以有时候略显孤独。才对来到访的每一个人都很和善。

　　但从小受母亲影响的情况。蒋秋艳实在是无法将其他公司同事认为的“销售技巧”，在自己眼里则是通过勾起孤寡老人内心孤独苦楚和不甘从而搜刮他们金钱之后放下一堆毫无用处且冷冰冰的保健品后独自坐在家里瞅着泛白雪花屏幕的欺骗。

　　因为蒋秋艳害怕自己母亲以后也是这样。更何况今天这户人家有钱有老伴而且好说话。而王仙什么都没有。

　　所以不出意外的蒋秋燕连着练手的客户都没能摆平。回公司的路上小张一直在喋喋不休。
　　虽没有多说什么。但责骂之情却是难掩。

　　蒋秋艳则一句话没听进去。
　　脑袋里空空的。

　　不过还好，老天爷.....是喜欢玩弄人的。
　　在外不顺利，回公司也不会让人好过的。

　　还没跨入公司手机群消息就炸了起来。

　　公司群向上拉，
　　夹杂在员工的表情包中间有几个抢红包的讯息。
　　但蒋秋艳没赶上。

　　“马总，今天晚上聚餐我们订几个人的配置?”

　　“喔，那个就让吴姐来统计吧，试用期和没有业绩的就算了。”

　　“好的吴总，那基本上都能到齐了。”
　　“@蒋秋艳”
　　群里有人@了一下蒋秋艳。

　　“秋艳什么情况?今天出去不顺利吗？”
　　“是的吴总，今天路上有点状况。不过客户问题已经很好的解决。快了快了”
　　隔壁工位的小张回复了一句。

　　“有状况是什么状况啊？秋艳可不能因为自己是新来的就懈怠了啊 我们再座的都有状况。那公司是不是就不用开展业务了？”

　　不知道是谁有回了一句：
　　“是啊是啊。隔壁小丁请假了都还能按约把客户邀请到店呢。”

　　小张“没关系的马总。小蒋是新人。而且她现在暂时没有工资的。她只是需要时间，时间。”

　　马总：“找什么借口啊？新人就可以随便应付了？我老马十七岁出来混，最穷的时候在杭州那边没钱了给不起房租，当时住的还是桥洞。一个星期！！”
　　“当时怎么就没人见我是新人可怜我?不是大学文凭嘛？读书有个屁用！还不是要来给我打工！”
　　“@蒋秋艳：秋艳。不是马哥我不体谅你，你也知道这年头工作难找。我能把这么大公司开下去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也别觉得我说话难听。忠言逆耳啊”
　　“再说了，你也是清楚的。现在工作确实不好找。你这样的条件虽然不差。但毕竟有污点。所以我希望你能努力努力。我相信你可以胜任的”

　　蒋秋艳看着工作群沉寂了几秒。当看到读书无用那几个字时，仿佛有一个轻飘飘的东西把自己的眼睛和内心蒙上了。然后再隔着那轻飘飘的东西朝心口划了一刀。那东西没帮蒋秋艳止住心头血。反倒每每其血要结痂时被阻挡在外。隐隐作痛。
　　但随后又想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心中下了某种决心
　　回复了几个字“@老马（马晓阳）：呵呵，马总您说的是”
　　马总“呵呵?蒋秋艳你什么意思?不服?我是看得起你才说这些，你出去看看这世面上，出来我会给你这个污点医生一次机会以外我看谁还愿意！”

　　公司大群沉寂了几秒。
　　随后又噼里啪啦谈消息。
　　“马总杀伐果断。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应该的”

　　“大将之风啊，马总有大将之风。放古代都没有霍去病他们什么事。”

　　“什么大将之风?秦皇汉武都不遑多让你懂不懂。”
　　“马总将是我毕生瞻仰的对象！”
　　“@蒋秋艳：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要是能一个月内开单。那我就对今天的言行向你道歉。我老马说到做到”
　　“邀请到店的不算！我说的是开单！”

　　“马总说的好，我们就需要这样的激励和理解”
　　“是啊是啊马总刚柔并济，乃大家风范”

　　蒋秋艳深深吸了口气。
　　打了一行字。
　　“这样不太好吧？一个月你未免有点看不起我了？加上我之前在的十多天，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内我肯定开单！说到做到！”

　　马总：“好，一个星期是你说的！到时候你要是能做到我让你当经理！”

　　“那不用，叫我一声妈就行！@老马（马晓阳）@吴艳华，吴姐你说是吧?”

　　“我去你妈的，你要是开不了单，跪下来给老子□□！”

　　“开玩笑的吴总，我一个污点医生那配给您一个高高在上连本科都考不起的大人□□啊？我不像您有办公室癖好。做到了，不用你给什么。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承诺。跟你没关系”

　　发完消息。蒋秋艳把手机屏幕一锁。也没在管来自屏幕另一边的狂怒。
　　蒋秋艳一直坐在工位上发呆，任凭隔壁同事在这么戳碰都没有反应。
　　直到下班前有关公司方面都没有什么反应。

　　其实蒋秋艳没想跟老板正面刚的。因为从小到大老女人就一直教导自己“出生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成巾帼”。的思想
　　也不应该正面硬刚的，虽然公司上下对于对空巢老人打着亲情牌的手段哄骗其购买一些从自身职业道德考量毫无作用甚至会加重老年病负担的所谓“保健品”的做派无法认同。但人家并不犯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求生之道。

　　可蒋秋艳偏偏就继承了自家老女人那相似又不相似的执拗性格。
　　且今天白天去那对东北夫妻家时所聊到的关于“亲情”的话题。
　　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且在回到公司之后。那胖子所宣扬的“读书无用论”。和自己母亲一直以来所教导的“知识改变命运”之理念有所违背。
　　虽说母亲只是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农妇，但其为人处世之道和与生俱来于“知识”这种东西高度契合的人格和思想。当马总在公司里说出这么一番话时，向来喜欢直面生活困窘丝毫不做作的蒋秋艳。
　　一下子就做作了起来。
　　非要在一句话上钻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