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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合格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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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话毕。蒋秋艳不等趴在桌子上的弟弟如何摇摇晃晃。任由四散的酒杯饭碗落到地上。也毫不在意周围目光正要拎起不值钱的包包离开。
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打破了自己内心的愤怒。
虽然已经不是医生了。但蒋秋艳在其母亲王仙的不断鞭策和鼓励下一直不忘一个外科医生该有职业素质。
那是一种病态的咳嗽声。
是一种不应该在人身上发出的咳嗽。干瘪又令人感到莫名不舒服的咳嗽声。像是有人拿抹布泡在猪油和芥末里然后一把塞到喉咙里,然后又不断把头按到水里的窒息。
剧烈干瘪又显得无力的咳嗽听着仿佛要把肺也咳出来一样。
咳嗽一声声直直绞入蒋秋艳的脑内。使烦躁愤怒的情绪立马平复了大半。
蒋秋艳想回头抱抱他。但一想到自己那“向来如此”却依旧没有想过放弃的老女人。
心一横,感觉人还是要靠自己。当天晚上蒋秋艳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蒋秋艳也好像是理解自己母亲为什么平时极尽拉低自己的心气。又在该安慰的时候稍稍安慰。也不像电视剧里那样,只要女主或男主遇到天大一般的事情就会有出现为自己分担,再不济也会感同身受的理解。
只在有些时候摆出臭脸。
后半夜蒋秋艳在从小到大只属于自己的的那个厨房隔壁一间像是用简易铝材临时搭建窝棚的房间中躺着,翻来覆去。怎么也是睡不着。
后半夜蒋秋艳烦躁的受不了,掉发也越发严重。眼窝深陷,心里面总感觉有莫名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索性直接爬了起来。妄图通过去探索这间许久没有居住痕迹陌生房子来唤起一点点童年时期开心的记忆。
先是在客厅电视柜台上四处翻找。但自己父亲向来没有收纳的习惯。所翻出来的东西也多是些地塞米松,氨茶碱之类的气管治疗药物。要不就是些强镇痛药。
当然也因为太久没有打扫的缘故,内心也越发的烦躁。
索性也就放弃了对本就没有多少东西的客厅的探索。
转而跑到了自己一家三口从小就只能挤在一张床的上的卧室。
也算不得卧室,如果没有那个木床的话。
继续翻找。先是翻找出一小沓包裹在黑色塑料袋里的银铜合金。一些半老不老的“老物件”
还记得以前小时候王仙总会时不时翻出来细细摩挲,或戴手上,或插于发髻。
在后面长大些,王仙就画大饼。等
自己以后长大嫁人了就当是嫁妆。
继续翻箱倒柜。在床头枕头下压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关于母亲父辈兄辈的合照。
小小的王仙光着脚被外婆抱着坐在正中间。周边则是些年纪稍长的哥哥姐姐嘻嘻哈哈的。
而外公则居于外婆左侧,一脸严肃的两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穿着军绿色的坎肩和黑灰色宽松裤子不苟言笑。
虽是黑白且像素极低的照片。也极具年代感的背景。但依旧能够狠明显的感觉到一家子“严父慈母,其乐融融”的温度。
而剩下几张。则是自己一家三口的照片。蒋秋艳还有记忆。
“没什么事是童年欢乐的回忆所不能抚平的”
如果有,那一定是主角的童年不是很好。
虽蒋秋艳童年是有些许的可以自称是坎坷的经历。
但其自身在母亲的影响下,已经觉得童年回忆好多于坏。
此前阴郁烦躁的内心也渐渐被温暖所充斥。
受到童年记忆的影响,蒋秋艳也顾不得地板与衣服裤子亲密接触会留下的痕迹,跪坐在地上继续翻找了起来。
手上的一小本边角严重磨损且局部泛黄的小册子。
是一本前脚蒋秋艳阴郁情绪一扫而空。又瞬间被愧疚和无力所包裹的小册子。
也是在那一瞬间,回忆把蒋秋艳拉回了初三学业结束母亲知道自己成绩的那一晚。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朝自己背后推了一把。
还记得那天一大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也是“腰街中学”出成绩的日子。
向来以抠搜和铁公鸡闻名的老女人。摊也没出了。且破天荒的给蒋秋艳买了一碗加了肉的排骨米线和半截烤肠。
因为剩下的半截被蒋秋颂咬掉了。
王仙一反常态的大方让蒋秋艳等待的内心感到有点慌张。王仙在闺女临行学校前还塞了两张五毛钱的“红票子”在自己兜里。
2
还是在哪个曾经一群戴着眼镜的老师开会商讨如何“批斗”蒋秋艳这个优等生的办公室。
不过这次的情况也从原来的批斗变成了嘉奖。
同学们都在父母的陪同下拿着成绩单已经早早离开。唯独蒋秋艳被扣了下来。
这让白天本就沉浸在王仙一反常态恐惧中的蒋秋艳越发感到恐慌。
“啊,秋艳,你妈妈没来吗?”
“你这次的成绩很好,当然,平时也不错。市重点应该没问题。”
“待会我打电话给你妈妈看,看看她有什么想法。帮你打电话问问看。市重点稳不稳。
当然其他的你不用担心。老师会帮你想想办法的 。”
说话的是年级教导主任。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理着平头的清瘦中年男人。大郭三,是学生们给他的外号。
对于当时的蒋秋艳来说。“市重点”这几个学校前缀字样于自己内心其实是没有多大概念的。当然,以至于后来高考毕业了该如何选择什么样的专业,蒋秋艳也是没有概念的。
不过好在那天她回家的时候心情是好的,头也是高昂的。兜里揣着用王仙给的两张五毛钱买的两包辣条。一包吃了剩一半另一包还没有开封。
走在街上像一只跛脚的鸭子。
跨入家门。王仙还是坐在原来那个自己劳累过度从而导致离火塘太近而被烧的发黑但依旧可以使用的马扎上。低着头埋在双腿之间用捡来的树枝拨弄着火塘。
火塘里荔枝树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蒋秋艳摸到王仙身后,后者也未曾察觉。
直到蒋秋艳一拍肩膀。以为自己母亲会像之前一样被吓一跳然后咋咋呼呼的扭头就骂....
王仙也只是慢慢转过头。火光映照之中,眼角和面庞之下还有两行浅浅的泪痕垂挂。
蒋秋艳好奇发问。“妈妈你怎么了。”
原以为回到家母亲会因为自己的好成绩而感到骄傲或者开心。
而王仙只是摸了摸蒋秋艳头答到:“烟太呛人,熏出眼泪了。”
记忆到此为止。
眼中逐渐朦胧,册子和其上写着的“华中女子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字样也被泪水所漾开。
那是王仙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80年代的录取通知书。
以前小时候那老女人就经常会恐吓蒋秋艳。
“给老娘好好读书,要是连他妈的破大学都考不上,老娘就杀了你!”
而每到这个时候。蒋秋艳总不服气那鼻孔瞪着老女人“你这是不尊重我的个人想法!凭什么你做不到的事情要强迫我来做到!?你这是不负责!”
而老女人也不生气。只是在蒋秋艳大腿上扭了一把
“我做不到你也要做到!再说了,以前我们那会读书多辛苦,得爬好几座大山。一天才吃一顿饭。要是有你这条件,老娘连研究生都不在话下。”
蒋秋艳说:“你放屁,你这一看就是不会读书的人,每天手上皱巴巴的,给我洗脸我都觉得膈应!”
“而且知识分子,哪有你这样凶巴巴的?....”
也是在那一瞬间。冥冥之中蒋秋艳感觉有一双手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眼泪再次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需要发泄的流泪,也不是压力太大想要释放的流泪。是对自己言行感到懊恼的流泪。
是后悔,愧疚。
摩挲着录取通知书。蒋秋艳开始后知后觉的明白弟弟那“愚蠢又消极的言论”。
且想到今天饭桌上的所作所为。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无知,愚蠢又自以为是愤怒的小丑。
“或许蒋秋颂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蒋秋艳心中暗暗回想自己弟弟的举止得出了结论。
心里越发的羞耻了起来。
有一种被人戴上头套,扒光了全身衣服直接扔到大街上。但因为自己双手捆绑嘴巴被捂住所以无能为力的羞耻。
蒋秋艳慌忙把通知书藏好。
就像只要按照物归原样藏好一切就都没有发生一样。
想要去找弟弟道歉。饭店却是打烊了。
而蒋秋艳则在内心极度羞耻,惭愧中逃也似的慌忙回省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