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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出游 耳根处似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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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上了数日的课,总算等到学堂休沐。
虞时安打了个哈欠,懒懒起身。
“云姨,我出去一趟。”她用过早饭,对锦书道。
锦书正在整理针线篮子,抬头笑道:“又去找裴二公子?”
虞时安点点头,从桌上拿了油纸包好的几块新做的桂花糕:“昨日他说他的那本《堪舆图》里几处批注有些模糊,我重新誊了一份,顺道给他送去。”
“去吧,早些回来。”锦书将书册递给她,“晌午日头毒,别在外头久待。”
虞时安应了声,提着装糕点和书册的小竹篮出了门。
季夏的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拂过院墙边探出的几丛蔷薇,花瓣上的露水将干未干。她步子轻快,眨眼便到了裴执安独居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
虞时安正要推门,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不是青竹,是个成年男子的嗓音,低沉中带着几分惯常的威严。
她脚步一顿,收回手。
听声音像是裴文度。
虞时安微微蹙眉。
裴文度日理万机,这个时候,怎么会在此处?
她犹豫片刻,没立刻进去,而是悄步挪到院墙侧边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
从这里,能隐约看见正屋敞开的门扇,也能听见里头的对话。
“你做得很好。”裴文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听得出心情不错,“前日私学里那场论辩,连郡王身边的长史都听说了,特意在我面前夸了你两句。”
屋里静了一瞬。
随即是裴执安平静的回应:“父亲过誉,不过是答了先生所问。”
“不必自谦。”裴文度道,“如今府里上下都知晓,你在学堂表现优异。郡王那边,对你印象颇佳,这是好事。”
竹叶在晨风里沙沙轻响。
虞时安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竹篮的提手。这些日子裴执安在学堂里的种种表现,原来并非偶然。
都是裴文度要求的。
裴家投靠新帝,在南安州想要站稳脚跟,必然需要郡王的扶持。让嫡子在郡王府的私学里崭露头角,无疑是条捷径。
只是……做给郡王看,然后呢?
屋里,裴文度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和缓些:“你既在学业上用心,为父自然不会亏待你。这些——”
他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近日我从几位老先生那里寻来的经义策论题,还有几份往科闱墨的精选。你有空多看看,好生揣摩。”
虞时安从竹叶缝隙间望进去。
裴执安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背影清瘦挺直。闻言,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父亲放在案上的那沓纸张。
“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了些,“是让执安预备着,参加接下来的恩科么?”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静了。
连院外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虞时安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裴文度含糊的声音:“你且好生准备便是。这些题目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你认真作答,回头我来看。”
裴执安闻言坐直了些:“执安定不辜负父亲厚望。”
裴文度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嘱咐了几句,才转身往门外走。
虞时安忙往后缩了缩,将自己完全隐在竹丛后。
脚步声渐近,又渐远。裴文度出了院门,径直往主院方向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虞时安提着竹篮,从侧边绕出来,走到正屋门前。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扇。
“二哥哥?”
屋里,裴执安正对着那叠题纸出神。闻声转头,看见是她,神色柔和下来。
他将题纸往旁边挪了挪:“你来了。”
“今日休沐,二哥哥说好了要陪我玩的。”虞时安迈过门槛,走进屋里,将竹篮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新做的桂花糕,还有这个——”
她拖长了语调,从篮子里取出重新誊写好的几页纸,递给他:“《堪舆图》里那几处批注,我给你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大些,看着不费眼。”
裴执安接过那几页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看便是用了心的。他指尖抚过墨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多谢元妹妹。”
虞时安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托着腮看他:“二哥哥今日可有空?”
“怎么?”
“我想去城外的灵觉寺。”虞时安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里求学业、功名最灵验了,我们也去求一个!”
裴执安闻言,眸光微动。
他看了看手边那叠厚重的题纸,又看向眼前小姑娘满是期待的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过去。”
*
灵觉寺在南安州城西,香火鼎盛。因着临近科考,前来求取功名符的学子香客络绎不绝。
马车在山门外停下时,已近巳时。
日光渐烈,山门两侧古柏参天,投下大片阴凉。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虞时安跳下马车,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山门和蜿蜒而上的石阶,转身看向正被青竹扶下车的裴执安。
“二哥哥,台阶好多。”
“无妨。”裴执安已坐稳轮椅,“寺前有平路可绕行,不必登阶。”
虞时安这才放心,跟着他沿着山墙旁专门辟出的平坦缓道往前走。
虽是缓道,往来香客依旧不少,有步履匆匆的布衣百姓,也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三五成群,言谈间皆离不开即将到来的科考。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忽然涌来一群人,似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家眷仆从,浩浩荡荡占了半幅道。
虞时安正不知往何处避让,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愣,低头看去。
裴执安看着她,另一只手握着轮椅扶手,声音平静:“靠这边些,当心被挤到。”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很轻,虞时安顺着他的指引往轮椅旁靠了靠,几乎贴着他身侧。
那群人喧嚷着从他们旁边走过,带起一阵风。有人肩上的箱笼险些蹭到虞时安,却被裴执安抬手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待人群过去,他才松开手。
她眨了眨眼,没说什么,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灵觉寺的主殿前有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烟气袅袅。两侧廊庑下摆满了各式摊贩,卖香烛的、解签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飘来一阵甜香。
虞时安循着味道望过去,见不远处有个眼熟的老爷爷正支着摊子。他将熬得金黄的糖浆舀起,手腕转动间,一支毛笔便成了形。
她脚步顿了顿。
裴执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吃?”
虞时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裴执安示意青竹过去。不多时,青竹拿着两支糖画回来,是毛笔和书本的样式。
许是今日寺前人多,这位老爷爷将摊子从城中挪了过来,还将花样换成了应景的。
“给。”裴执安先将书本的那支递给她,自己替她拿着另一支。
虞时安接过,糖画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很是精巧。她小心舔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
“很甜。”她眼睛弯起来,又将糖画递到他面前,“二哥哥也尝尝?”
裴执安看着递到眼前的糖画,微微一愣。他素来不嗜甜,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还是微微倾身,在那书本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直起身,面上神色如常,只耳根处似有极淡的绯色:“是甜。”
虞时安没察觉,开心地举着糖画,一边吃一边跟着他往大殿去。
大殿内比外头阴凉许多,高大的佛像金身庄严,垂目俯视众生。香客众多,却无人高声喧哗,只闻低低的祈愿声和脚步声。
殿内一角设有专门求取功名符的案台,一位中年僧人正在为香客题字。案前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年轻学子。
虞时安让青竹照看裴执安,自己排到了队尾。
等待的间隙,她回头望去。
裴执安停在殿门附近,那里光线稍暗,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隽。他没有四处张望,只静静看着殿中佛像,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轮到虞时安。
她上前,对僧人行了一礼:“师父,我想求一枚功名符。”
僧人合十回礼,取出一枚黄色符袋,又递过笔:“请施主在符纸上写下所祈之人的名讳。”
虞时安接过笔,在符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
裴执安。
写罢,她将符纸仔细折好,放入符袋中。又取了香,在佛前跪下。
殿内光线氤氲,香烛的气味萦绕在鼻尖。她双手合十,闭上眼,认认真真地在心中默念祈愿。
一愿他身体康健,腿伤早愈。
二愿他学业精进,才华得展。
三愿他……前路平坦,少些波折磨难。
她跪在那里,杏粉的衣衫在深色蒲团上格外显眼,小小的一团,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
裴执安远远看着。
他其实并不信这些。幼时读圣贤书,知子不语怪力乱神,后来经历家族巨变,更觉世事无常,非神佛可佑。
可此刻,看着那个在佛前为他虔诚跪拜的身影,看着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此刻却满是认真专注的小脸,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极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日光从殿门斜斜照入,尘埃在光中飞舞。佛前的香火烟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佛像慈悲的眉目。
而那抹杏粉色的身影,在昏暗中明亮而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虞时安站起身,小心地将求来的平安符收进袖中,转身朝他走来。
她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快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枚黄色符袋,递给他:“给,二哥哥。灵觉寺的符,听说可灵验了。你随身带着,科考一定能顺利。”
裴执安接过符袋。
布料细软,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捏在指尖,抬眸看她。
虞时安眨眨眼,催促道:“要好好收着呀。”
裴执安静静看了她片刻,将符袋仔细放入怀中衣襟内,贴着心口的位置。
“好。”他轻声应道,“我会收好的。”
虞时安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让青竹推着他往殿外走。
“我们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她一边走一边说,“云姨说晌午要做荷叶粥,清热解暑,可好喝了。二哥哥要不要来尝尝?我让云姨多备一份。”
裴执安听着她絮絮的说话声,目光落在前方被日光晒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唇角微微扬起。
“好。”他应道。
两人身影渐远,融入寺外人流之中。
殿内佛像依旧垂目,香火依旧袅袅。
而那枚小小的符,安静地贴在少年心口,温热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