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首辅的小青梅》羲梅

18、秋海棠 她伸手，碰

　　时近秋闱，明德堂内的气氛也一日紧过一日。

　　先生讲学的内容，渐渐从经史子集转向朝政。

　　“今日不讲书。”先生放下手中的《通鉴》，目光扫过堂下学子，“且问诸君，可知北疆近来战事如何？”

　　一句话，让原本有些沉闷的学堂活泛起来。

　　比起书本上字句，真真切切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事，显然更让人心绪浮动。

　　“学生知道！”一位与赵珩交好的学子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谢将军率军镇守北疆，月前打退了蛮族，斩首数百，如今边境安稳。”

　　“安稳？”先生捋了捋胡须，摇了摇头。

　　那学子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蛮族此番退却，并非溃败，”先生声音平稳，“而是暂避锋芒，不日必将卷土重来。”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为何？”赵珩皱眉开口，“他们上次损伤不小，不该休养生息么？”

　　虞时安在纱幔右侧坐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前世在北疆亲历战场，她知晓这些蛮夷有多难缠：对于他们来说，南下劫掠并非征战，而是稀松平常的谋生之道。

　　先生走下讲台，缓步踱到堂中。

　　“因他们别无选择。”他声音沉了些，“北地苦寒，蛮族以游牧为生，草场不足，牲畜难肥，要活命，要壮大，唯有南下劫掠一途。于他们而言，打仗不是国事，而是谋生的法子。”

　　堂内静了静。

　　“我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赵珩再次开口，下巴微扬，“对付这等蛮夷，非得彻底打服不可。一次胜仗不够，需连番重击，让他们再不敢起觊觎之心。”

　　先生看了赵珩一眼，未置可否，只道：“那依世子看，如今北疆的兵力，可能做到彻底打服蛮夷？”

　　赵珩噎了噎。

　　先生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众学子：“你们可知，自永昌年后，京畿三大营缩编为十二团营，额定兵员是多少？”

　　有学子小声答：“似是十四万？”

　　“十四万。”先生重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们觉得，这个数目如何？”

　　“应当够用？”另一人迟疑道。

　　先生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是浓浓的疲惫与讥诮。

　　“是啊，十四万兵，应当是够用的。”

　　“可实际兵力不是十四万。”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经兵部清查，十二团营实数，不足五万。”

　　满堂哗然。

　　虞时安捏紧了笔杆。

　　她也是后来才知晓，所谓十四万大军早成空额，军中吃空饷、老弱充数之弊积重难返。

　　前世北疆能苦苦支撑，全靠谢家与边军血战，可朝廷的粮饷补给，却总是迟迟不至。

　　“这五万里，还有很多是年迈体衰、无法冲锋的老卒。”先生的声音继续传来，“上月一战，折损已是惨重。如今北疆缺兵、缺将、缺粮，可朝中诸公，还在竭力粉饰太平。”

　　他停在一排书案前，目光扫过学子们或震惊或愤懑的脸。

　　“蛮族递了新的入贡文书至京，字字句句，倨傲无礼，将我朝颜面践踏于地。”先生闭了闭眼，“朝会上，陛下问策，首辅却只说蛮夷不过饿贼，抢掠足了自会退去。”

　　“荒唐！”先生猛地睁开眼，袖袍因激动而微颤，“这等话，竟出自当朝首辅之口！”

　　学子们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缓步走回堂前。

　　“我今日所言，你们若想传出去，也无妨。”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我只想听听，若你们身处朝堂，面对此局，当如何应对？”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战，兵力不足。守，粮饷难继。和，蛮族索求无度，颜面尽失。

　　赵珩眉头紧锁，半晌才道：“难道真要答应那些蛮子的条件？”

　　“绝无可能。”先生斩钉截铁。

　　又一阵沉默。

　　先生的目光在堂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安静的角落。

　　裴执安抬起头。

　　“执安，”先生唤他，“你可有想法？”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去。

　　裴执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学生以为，眼下最急之事，并非立即决战，而是拖延时日，补充兵力。”

　　先生眸光微亮：“如何拖延？”

　　“用那份入贡文书。”裴执安声音清润，不疾不徐，“依旧例，外邦文书须备两种文字，一为汉文，一为其族文。然自成祖朝后，此例渐成虚设，蛮族近年所递文书，往往只有汉文。”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朝廷以此为由，责令使者将文书带回，补全族文再呈，一来一回，至少可争得月余时间，其间可调遣援军，筹措粮草。”

　　话音落下，堂内寂静无声。

　　先生怔怔看着裴执安，眼中闪过惊异。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摆摆手。

　　“今日便到此，散了吧。”

　　“祝诸君科考顺利。”

　　学子们陆续起身，收拾书囊。

　　赵珩经过裴执安案边时，脚步顿了顿。

　　“裴二公子，”他扬声，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明日之后，便不用来学堂了。考场上，你可要好好答。你父亲和我父亲，都等着看呢。”

　　裴执安抬眼看他。

　　赵珩却已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和身边几个交好的公子哥笑道：“这种坐在轮椅上的人，也配金榜题名？”

　　堂内还未走的学子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同情，有人窃窃私语，更多人是匆匆避开目光，低头快步离开。

　　裴执安静坐在轮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学堂，许久未动。

　　虞时安从右侧走出来，走到他身边。

　　“二哥哥。”她轻声唤。

　　裴执安回过神，看向她时，眼底那丝黯淡已迅速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没事。”他顿了顿，又道，“父亲既让我准备，自有他的道理，或许已安排妥帖。”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微弱的光亮起。

　　虞时安看着那样的光，弯起嘴角：“二哥哥才学那么好，一定没问题。”

　　裴执安看了她一会儿，唇角也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清润的笑。

　　“承你吉言。”他说。

　　*

　　考前几日，裴府忽然来了人。

　　裴文度身边得力的管事，带着两个面生的仆役，径直到了裴执安的小院。

　　“二公子。”管事脸上堆着笑，“老爷吩咐，让您今日便搬去城西别院。那儿清静，适合温书。考试那日，也从那儿直接去考场，省得来回奔波。”

　　裴执安正整理一叠写满批注的策论，闻言抬头：“父亲要我去别院？”

　　“是。”管事躬身，“是郡王体恤公子，特意安排的。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裴执安沉默片刻，看向手边那沓厚厚的、写了许久的文章，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虞时安前几日送来的、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如此匆忙，怕是来不及同她告别了。

　　“好。”他低声应道。

　　青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笔墨书卷和几件衣物，装箱搬上马车。

　　裴执安则由仆役扶着上了车。

　　坐稳后，他却听到外面有些动静，心头一动，撩开车帘看去。

　　虞时安正站在府门内，踮脚朝这边看。

　　四目相对。

　　她发丝有些凌乱，明显是得知消息后一路奔来的。

　　见他望过来，她脸上绽出一个明媚的笑，跑出来几步，想说什么，马车却已缓缓启动。

　　她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裴执安朝她点了点头，匆匆道别。

　　车帘放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朝着城西方向渐行渐远。

　　虞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她方才听小厮说，裴执安临近科考，却被要求搬离主院。

　　真的是体恤他么？

　　前世，裴执安是什么时候参加科考的？

　　秋风卷起地上落叶，打着旋儿飞过空寂的街巷。

　　她转身回院，路过裴执安窗前。

　　那盆秋海棠被放在外头晒阳光，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伸手，碰了碰柔软的花瓣。

　　“要顺利啊。”她对着秋海棠，很小声地说。

　　*

　　城西别院果然清静，几乎听不见市井喧嚷。

　　裴执安住进了一间朝南的屋子。这里窗明几净，书案宽大，文房四宝皆是上品。房中还有个小书架，摆着几部崭新的典籍。

　　他放下书箱，望向窗边。

　　窗外是个小庭院，植着几竿瘦竹，在秋风中萧瑟作响。再远些，是高高的院墙，遮住了外面的天地。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案前，抽出那叠策论，一页页抚平，整齐摞好。

　　然后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

　　黄纸已有些软旧，边缘起了毛边，上面“裴执安”三个字，墨迹深深。

　　他看了良久，才小心地将符纸收回放好。

　　然后铺开新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凝滞片刻，终于落下。

　　这次是一道关于边疆粮饷筹措的策论题。

　　他写得很认真，字字斟酌，句句推敲。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单调而绵长。

　　还有几日，便能一试锋芒。

作者有话说

　　注：入贡文书参考《明史》。